他抬眼一笑,眼角微弯,如墨染的远山忽被晨光勾出轮廓。
“对了,你究竟是谁?怎会独自泛舟到这太湖深处?”
王语嫣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一缕流苏,问得自然,毫无防备——这人眉目澄澈,目光坦荡,不像藏奸之人,他便连戒心也懒得提起来。
“在下欧阳明日,这位是至交高易山。今日携舟漫游太湖,随波逐流,不意竟撞见姑娘临水而立,恍若瑶台仙子踏云而至,惊得我们险些忘了收桨。”
他语调舒缓,字字分明,既不浮夸,也不怯场,仿佛赞美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哎呀!你——你——”
王语嫣霎时耳根发烫,忙用素手掩住双颊,指尖微凉,唇边的话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飘来荡去,怎么也聚不成句。
“冒昧失言,在下自知孟浪,请姑娘责罚。”
欧阳明日立刻敛容,拱手垂首,神情郑重得近乎虔诚。
他自己也纳闷:平日言语谨慎,今日却像被春风灌醉了似的,心口一热,话便不由自主往外淌。
“你干吗非坐在这轮椅上?难不成怕船板粗糙,硌了你的衣裳?”
他仍陷在羞意里没回过神,目光扫过那架乌木轮椅,脱口而出,声音轻快,毫无恶意,却像一粒石子砸进静水。
“姑娘慎言!我家少主他——”
高易山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话未说完,却被一声低沉却不容置疑的“易山”截断。
“我自幼双腿不便,轮椅是惯用之物,并非嫌脏,亦非矫情。”
欧阳明日神色如常,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今日天色晴好,而非道出半生隐痛。
“啊!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我真不知……”
王语嫣脸色倏地褪尽血色,声音发紧,眼眶一热,泪珠已在睫上颤巍巍打转——
原来他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竟从未真正踏过大地?从未试过奔跑、踢毽、踩着青石阶拾级而上?
那泪不是怜悯,是心尖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喉头发哽。
“姑娘莫伤怀。这双腿,迟早要重新站回地上。”
他望着他盈盈欲泣的模样,声音轻下来,像怕惊飞一只栖在枝头的白鹭。
“当真能治?”
他仰起脸,眼底水光未干,却已盛满真切的希冀。
他并非一见倾心,只是看着他含笑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一双眼睛,本该映着山河奔涌、策马长街,若永远困于方寸轮椅之间,未免太辜负了这人间浩荡。
“江湖何其辽阔,奇功异法层出不穷。区区腿疾,尚在人力可及之界;便是起死回生的传说,也未必全是空谈。”
他语气笃定,笑意沉静,仿佛不是在许诺,而是在陈述一件即将落定的事实。
“那……就好。”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像把一颗石子稳稳放进心底。
那句“起死回生”,他只当是少年意气里的豪言,可转念一想——当今武林卧虎藏龙,名医隐士散落四方,若真存一线可能,又何尝不能成真?
两人又聊起江南花事、洞庭秋月、琴谱残章,话语如溪流淙淙,不知不觉,日影已斜过半竿。
“糟了!娘亲若不见我回去,定要罚抄《女诫》三遍!”
他忽地一拍额头,惊得跳起身来。
“既如此,姑娘请便。我与易山也该返程了。”
欧阳明日含笑起身,朝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如初。
“那……我走了。”
他匆匆一福,转身离去,裙裾掠过湖岸青草,带起一阵微风。
他刚走几步,身后小舟已悄然离岸,橹声欸乃,划开一池碎金。
“呀——竟忘了问他家住何处!”
行至半途,他猛地顿住脚步,懊恼地跺了跺脚。
“罢了……”
他仰头望了望曼陀山庄高耸的黛瓦飞檐,轻轻叹了口气,终是转身继续前行。
“少主,那位姑娘,真如明珠生晕,易山活这么大,头回见这般灵秀的人。”
归舟上,高易山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惊叹。
“哦?你倒学会品评姑娘了?”
欧阳明日笑着睨他一眼。
“不不不!易山是觉得……他与少主站在一起,像画里走出来的璧人。若能——”
高易山急急摆手,话未说完,已被一声沉稳的“易山”硬生生按住。
欧阳明日抬手止住他,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懂高易山未尽之言,可此刻,他并不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