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呼……
他双手死死扣住轮圈,指节泛白,轮椅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歪斜印痕。身子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得“嘚嘚”直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欧阳明日立身之处,离屋门不过三步之遥,可刚踏进门槛,他眉梢便凝起细密的霜花,像被寒冬悄悄点过似的。
呼出的气息白得刺眼,一离唇边就化作缕缕寒雾,冷得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发脆,活似冰窖掀盖时涌出的凛冽白气。
“啪嚓——”
他伸手去够酒坛,指尖早已僵麻如枯枝,稍一打滑,陶坛便脱手坠地,碎成七八片,酒液泼洒如泪,在青砖上蜿蜒成几道灼目的琥珀色溪流。
“糟了!”
他心头一沉,低骂出声。
“咚!”
他没停,咬牙撑起上身,腰腹发力,整个人朝前猛扑过去——不是乱撞,而是算准了碎陶的方位,斜着身子砸在空隙处,硬生生把这一扑变成落地的缓冲。
眼下,他连挪到墙角酒架的力气都没了。
可地上那些残片里,还躺着半寸深、晃荡荡的烈酒,泛着刺鼻又诱人的酒香。
他故意摔这一下,图的就是这口活命的酒。
他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乱颤,生怕再抖落一滴。
水龙珠虽能重吐寒息,可凭他这点微末修为,想催它再吐一次?纯属痴人说梦。
地上这几口酒,就是他此刻唯一的火种,是命悬一线时攥在手心的最后一把炭。
他一点一点挪动脖颈,下巴蹭着地面,像条渴极了的幼兽,拼命把嘴凑向那滩残酒。
四岁稚子,命悬寒潭,哪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
嘴唇早已泛青,指尖发乌,连眼皮都冻得微微抽搐。
“咕噜……”
幸而距离够近,他终于噙住酒液,喉结一滚,烈酒入腹,一股火烧火燎的暖意猛地炸开,从胃里直冲四肢百骸。
他毫不迟疑,仰头又灌两口,将那片陶碴里的酒饮尽。
身子登时松快许多,指节不再咯咯作响,血脉也重新活泛起来。
接着,他拖着发软的胳膊,一寸寸扒拉其余碎片,把每一点残酒都舔舐干净。
怪就怪在这儿:一个刚满四岁的孩子,前后喝下怕有三四两烈酒,竟未醉、未呕、未昏沉,反倒觉得胸中腾起一股滚烫气流,与体内盘踞的寒意激烈相搏,一冷一热,竟隐隐搅动起周身气血来。
他喘匀一口气,强撑着爬回轮椅,轮子碾过碎陶,发出细碎刮擦声;随后直奔墙角酒架,取下一坛新酒,拔塞便灌——仰头猛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五斤酒一坛,见底之时,他额上已沁出汗珠,指尖回暖,呼吸沉稳,脸上也终于透出几分血色。
“好险……真险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白气,声音仍有些虚,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踏实。
自此之后,他再不敢托大。每次运功,必守在房内,门闩插死,手边永远搁着一坛开封的烈酒;平日闲坐,酒坛也绝不离身三尺,就像护着命灯一样护着它。
转眼又是三天。
边疆老人离去已满六日。就在这一天,院门“吱呀”推开,老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茅屋门口——身后还跟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光景,肩宽背厚,脸庞敦厚,眼神淳朴得近乎木讷,像是山野里长出来的粗实小树,不声不响,却扎得牢稳。
“明日,为师回来了。”
边疆老人跨过门槛,声音洪亮依旧。
“嗯?这酒气……怎么浓得呛人?”
话音未落,他鼻子一耸,眉头倏地皱起,目光已扫向墙根——那里静静躺着几块裂开的陶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酒渍。
“师傅!”
轮椅“咕噜”一响,欧阳明日已转动轮子,急急迎到门边。
“你偷喝为师的烧刀子了?”
老人鼻尖微动,又瞥见欧阳明日衣襟上未干的酒痕,语气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试探。
“呃……这个嘛,师傅……”
欧阳明日清了清嗓子,把早想好的话端了出来:说是偶然拾得一颗蓝莹莹的珠子,好奇戴在身上,哪知练功时它竟悄无声息钻进了体内;几天下来,浑身发冷,唯有烈酒入口,才能压住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蓝珠?寒气?这情形……倒像是听过……”
老人喃喃自语,神色渐渐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