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酷暑蒸腾，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整座京城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风都裹着热浪，吹得人浑身黏腻，喘不过气。
沈清辞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素面绣兰的团扇轻摇不停，扇面上的幽兰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青竹在旁连声赞好看，她便也觉得这扇面愈发合心意。桌上摊开三本酒楼的月账册，墨字清晰，可她目光落在纸上，心绪纷乱，半晌竟未看进一个字。
“夫人，天儿太热，快喝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青竹捧着白瓷碗轻步进来，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碗沿缓缓滑落，透着沁人凉意。
沈清辞接过碗，浅抿一口，酸甜冰爽的滋味顺着喉间滑入胃里，周身的燥热顿时散了大半。她将空碗搁回案上，重新看向账册，青竹便垂手立在一侧，安安静静陪着，不发一言打扰。
“青竹，”沈清辞忽然停了扇，轻声开口，“今日可是有各家夫人递了帖子？”
青竹连忙应声：“回夫人，足足有四五家，刘夫人、孙夫人、钱夫人、吴夫人，都遣人送了帖子，说想来府中拜见您。”
沈清辞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了然。这些京中的诰命夫人们，从前瞧她出身微寒，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世子夫人，个个冷眼相待，半分交情也无。如今她接连开起三间酒楼，生意火爆冠绝京城，身价水涨船高，她们便纷纷凑上来，三日两头送帖子、备厚礼，要么设宴相邀，要么听戏作陪，极尽攀附之态。她端起桌上的温茶，轻啜一口，茶水温润，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人心凉薄，不过如此。
“既已递了帖子，便让她们来吧，”沈清辞语气平淡，无喜无怒，“登门便是客，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青竹应了声，转身往前厅张罗迎客事宜。
最先登门的是刘夫人，年约三十出头，身着一身绛紫色织金锦裙，满头珠翠沉甸甸压着发髻，走路时腰肢刻意扭摆，生怕旁人看不见她满身的华贵。刚跨进前厅，便扯着嗓子高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紧。
“世子夫人！”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语气热络得过分，“妾身早就想来探望夫人，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总算得见，真是太好了！”
沈清辞垂眸看向被她抓住的手，那手白皙丰腴，手指上套着三四个沉甸甸的赤金戒指，攥得她手腕微微发疼。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神色淡然，语气疏离：“刘夫人客气了，快请坐。”
刘夫人依言落座，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四处乱转，从厅中的紫檀木家具，到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再到案上的官窑茶具，一一扫过，目光里满是贪婪，仿佛要将每一件物件都掂量出价值。
“夫人这厅堂布置得真是雅致，这些摆设，想必都是稀世珍品吧？”刘夫人笑着搭话，语气里满是艳羡。
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轻描淡写：“不过是府中旧物，算不得稀罕。刘夫人若是喜欢，倒也无妨。”
刘夫人闻言，连忙摆手讪笑：“夫人说笑了，妾身只是夸赞几句，哪敢夺夫人所爱。”
沈清辞不再搭话，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刘夫人坐得局促，忙又找话：“夫人前几日新开的城北酒楼，妾身没能赶上道贺，实在可惜。听闻那酒楼气派非凡，足足三层高，连宫里的娘娘都听闻了美名，连连夸赞呢。”
沈清辞抬眸看她，眸光淡淡，不带半分情绪：“哦？刘夫人竟能听闻宫中议论？”
刘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过一瞬，又连忙堆起笑意遮掩，眼神闪烁：“妾身哪有福气进宫，不过是听旁人闲谈说起，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沈清辞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轻响，语气直白：“刘夫人今日登门，想必不止是来看望妾身，若是有要事，不妨直言。”
这般直截了当的问话，让刘夫人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要事，妾身就是单纯想来看看夫人。”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颔首，再无多言。这般冷淡态度，让刘夫人再也坐不住，连忙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告辞。她带来的礼物摆在一旁，几匹色泽暗沉的绸缎，一盒包装陈旧的点心，沈清辞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去年积压的旧货，不过是拿出来敷衍了事。
青竹看着刘夫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凑近低声道：“夫人，这位刘夫人实在虚伪，口口声声说来看您，眼睛却一直盯着府里的物件，心思半点不纯。”
沈清辞端起茶盏，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无妨，传下一位。”
第二个登门的是孙夫人，年近四十，衣着素净淡雅，一身浅灰布裙，无半分珠翠点缀，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沉稳，一看便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她带来的礼物也十分实在，四盆品相绝佳的素心兰，叶片翠绿挺拔，花苞饱满鲜嫩，显然是精心挑选、悉心养护的。
“世子夫人，”孙夫人上前盈盈一礼，态度恭谨谦和，“妾身早就想来给夫人请安，前些日子家中琐事缠身，没能赶上酒楼开张的吉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还望夫人莫怪。”
沈清辞温声请她落座，吩咐侍女上茶。孙夫人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柔声夸赞“好茶”，之后便安安静静坐着，身姿端正，双手轻放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不四处张望，也不刻意攀谈，与方才的刘夫人判若两人。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孙夫人，倒是个可交之人。
“孙夫人，前些日子家中是遇上了什么难事，竟忙碌这么许久？”沈清辞主动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温和。
孙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着几分愁绪：“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小儿，前几日忽然染了咳疾，缠绵不愈，折腾了大半日，妾身日夜照料，总算好些了，只是一直没能抽身。”
“可是换季引发的旧疾？”沈清辞追问。
孙夫人点头，语气满是无奈：“正是，每到夏秋交替，这咳疾便会复发，请了好几位大夫诊治，汤药喝了不少，却始终断不了根，妾身心里着实着急。”
沈清辞沉吟片刻，温声开口：“我恰好认识一位太医院退下来的名医，手中有个专治小儿咳疾的方子，药效极佳，回头我让人抄录一份，给夫人送到府中，你给孩子煎服试试，或许能见效。”
孙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带着哽咽：“世子夫人，这……这太过麻烦您了，妾身实在过意不去。”
沈清辞轻轻摇头：“不过是举手之劳，孩子生病，做母亲的难免心急，这份心情，我自然懂。”
孙夫人望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端正的屈膝礼：“多谢夫人大恩，妾身铭记于心。”
孙夫人走后，沈清辞又陆续见了三四位夫人，有的如刘夫人一般，满心攀附，虚情假意；有的如孙夫人一般，真心相交，态度诚恳；还有几位神色恍惚，坐了片刻便匆匆离去，不知来意为何。
待到傍晚，宾客尽散，青竹收拾好桌上的帖子，笑着对沈清辞道：“夫人今日见了这么多人，劳心费神，想必累了，要不要回房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