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书房坐了一夜。那些料子堆在桌上,红红绿绿的,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他拿起一匹云锦,对着光看,红色,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他又拿起一匹蜀锦,绿色,亮绿色,亮得刺眼。他放下料子,忽然想起沈清辞。她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她笑着说“陆公子”的样子,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府门口的样子。
他以为她会死,可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开了酒楼,结交了贵妇,连做生意都比他夫人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花已经谢了,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很小,藏在叶子后面。
他想起沈清莲,想起她挺着肚子在寿宴上炫耀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靖王府门口求姐姐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那些料子前流泪的样子。她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是沈清莲起来了,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睡不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屋里走。
他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沉闷地踩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她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走路轻快,裙摆飘起来,像一只蝴蝶。现在蝴蝶飞不动了。
他推开门,走到隔壁院子。春杏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想通报,他摆了摆手。他走进去,看见沈清莲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匹暗红色的云锦,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肚子鼓着,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肚子吸干了,只剩下一个壳。
“清莲。”他开口。
沈清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陆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些料子。“这些料子,你是从哪儿进的?”
沈清莲低下头。“南边。和姐姐进的一样的货。”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你亲眼看见的?”
沈清莲愣住了。“什么?”
“你亲眼看见你姐姐进了这些料子?”
沈清莲没有说话。她没看见,是听说的。春杏在街上听人说的,说姐姐要开绸缎庄,要进南边的料子。她信了,什么都没问,就跟着进了。陆昭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从心里往外的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聪明,有心计,知道怎么把姐姐踩下去。现在她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清莲,”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被人耍了。”
沈清莲的脸色变了。“谁?”
陆昭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清莲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她的手攥紧了那匹料子,指节泛白。
“你是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