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天热得人心里发慌。沈清莲在窗前坐了一上午,手里的扇子就没停过。扇面是她自己画的,几枝梅花,画得不好,可她舍不得换。这是她唯一会画的东西,赵姨娘教的。赵姨娘还教了她调胭脂,可调出来的胭脂没人要。她看着扇面上那几枝梅花,忽然想起赵姨娘。赵姨娘死了,和她调的那些胭脂一样,没人要了。
“小姐,”春杏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货到了!”
沈清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起来,肚子顶到桌沿,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扶着桌子站稳,眼睛盯着春杏。
“到了?在哪儿?”
春杏喘着气说:“在铺子里。运货的人说,路上耽误了几天,可货是好货,让小姐放心。”
沈清莲的手在发抖。好货,当然是好货。她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又借了一百两,买了这批货。云锦、蜀锦、还有几种南边的料子,和姐姐进的一模一样。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抚摸着。
“春杏,”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走,去看看。”
马车在城南铺子门口停下。沈清莲下了车,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大车,车上堆着几个大箱子。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春杏扶着她走过去,运货的人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满脸堆笑。
“夫人,货都在这儿了。您验验?”
沈清莲点了点头。春杏打开箱子,把料子一匹一匹拿出来。云锦,红色的,金线绣的缠枝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蜀锦,绿色的,织着云纹,看着就凉快。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料子,颜色鲜亮,手感柔软。她的手在发抖,眼睛亮得吓人。这些都是她的,她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买的,和姐姐进的一模一样。
“好货。”她摸着那些料子,声音有些发颤。
运货的人笑了:“当然是好货。夫人放心,这些都是上好的料子,从南边运来的,京城可不多见。”
沈清莲点了点头。她让春杏付了尾款,又给了运货的人几钱银子打赏。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清莲站在铺子里,看着那些料子,一匹一匹码在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姐姐能做的,她也能做。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料子,是沈清辞让人从南边运来的次品。进价只有她付的一半。
第二天,沈清莲让春杏在铺子里守着,自己回了家。她坐在窗前,等着客人上门。等了一天,没有客人。等了两天,还是没有客人。第三天,春杏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小姐,”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那些料子,卖不出去。”
沈清莲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春杏的声音更轻了:“客人说,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不正。云锦的红太暗了,蜀锦的绿太亮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料子,掉色。”
沈清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掉色?她拿起一块云锦,对着光看。红色,暗红色,和她见过的云锦不一样。她又拿起一块蜀锦,绿色,亮绿色,亮得刺眼。她的手在发抖。这些料子,和她姐姐进的不一样。她的颜色不正,姐姐的颜色正。她的掉色,姐姐的不掉色。她被骗了。
“小姐,”春杏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咱们怎么办?”
沈清莲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二百四十多两银子,她借了一百两,公中拿了一百四十多两。现在都没了,换了一堆卖不掉的料子。她忽然想起姐姐,想起姐姐站在酒楼里笑着说话的样子。姐姐能赚钱,她只能赔钱。姐姐做什么都成,她做什么都不成。
“春杏,”她抬起头,声音沙哑,“那些料子,还能退吗?”
春杏摇了摇头。“运货的人走了,找不到了。”
沈清莲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料子,看着那些暗红的、亮绿的、掉色的料子。她忽然想起钱掌柜,想起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老头。他也是这样,卖了货就跑了。她又被骗了。
傍晚时分,陆昭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堆着几匹料子,红红绿绿的,刺得他眼睛疼。沈清莲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