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发现账上少了五十两银子，是在六月初三的晚上。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沈清莲还没睡，坐在窗前发呆。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账册。每个月月初，他都要对一遍账。
公中的银子，他的俸禄，铺子的进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笔支出——五十两，没有写用途。
他的眉头皱起来，拿着账册走到沈清莲面前。“这五十两，你用在哪了？”
沈清莲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买……买原料了。”
“原料？什么原料？”
沈清莲没有说话。她不敢说。那些胭脂还堆在库房里，卖不出去，送不出去，扔了又舍不得。五十两银子，换来一堆没用的东西。
陆昭看着她的脸色，忽然明白了。“又是你那个胭脂铺子？”
沈清莲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赔了。”
陆昭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把账册摔在桌上，那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沈清莲的身子抖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着，可陆昭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本账册。
“沈清莲，”他开口，声音很冷，“你知不知道，这五十两是哪里来的？”
沈清莲摇了摇头。
“是我的俸禄。我攒了三个月，放在公中，留着给孩子用的。你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沈清莲的眼泪涌出来。“我……我以为能赚回来的……”
“赚回来？”陆昭的声音更冷了，“你上次也说能赚回来，结果呢？二百两没了。这次又说能赚回来，五十两又没了。你还要赔多少才甘心？”
沈清莲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陆昭看着她哭，忽然觉得很烦。以前她哭，他还会心疼，会哄她，会说“别哭了”。现在他看着她哭，只想走开。走远点，听不见她的哭声就好。
“沈清莲，”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沈清莲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润如玉，和从前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不耐烦。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发颤。
陆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瘦了，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脂粉都遮不住。那肚子鼓着，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肚子吸干了，只剩下一个壳。他忽然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多好看啊，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娇娇糯糯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她开始盯着姐姐的时候，也许是从她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心里还有别人的时候。
“算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清莲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抚摸着。孩子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陆昭回来得更晚了。天都黑透了，他才进门。沈清莲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摆着晚饭，已经凉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脸上带着酒气，脚步有些踉跄。
“回来了？”她站起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