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史被拖出去的时候，陆昭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低着头，盯着金砖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不敢看任何人。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胸口。那本折子还在地上，翻开着，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些大臣，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个老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几个年轻官员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陆昭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退朝。”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带着几分疲惫。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退朝——”
百官跪下去，山呼万岁。陆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听见脚步声，听见衣袍摩擦的声音，听见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些人走得很快，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才站稳。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几个打扫的太监。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他走出大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石阶下面，几个人还在议论——“刘御史完了。”“靖王世子厉害。”“以后可别招惹他。”看见他下来，那几个人立刻住了嘴，快步走了。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见萧珩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那身绯色官袍在阳光里格外刺眼，金带上的纹路一闪一闪的。陆昭的心猛地缩紧了。
“世子爷……”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萧珩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陆昭站在那里，想走，腿却不听使唤。萧珩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陆昭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陆大人。”萧珩开口，声音很平静，“刘御史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昭的脸色变了。
“下官……下官不知道世子爷在说什么。”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暖，其实冷得刺骨。陆昭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就好。”萧珩说，转身走了。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身绯色官袍在阳光里渐渐变成一个红点，最后消失在宫门口。他的腿软了，扶着旁边的石柱才站稳。风从宫门那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他扶着石柱站了很久，久到腿不软了，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慢慢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宫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他的车在最外面。车夫看见他，连忙跳下来，掀起帘子。
“大人，回府吗？”
陆昭没有回答。他上了车，坐在黑暗里。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刘御史那张惨白的脸，全是萧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回到府里，天已经过了午时。他下了车，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看见他，都低着头，不敢出声。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沈清莲站在门口，挺着肚子，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点亮了灯。屋里亮起来，陆昭看见她的脸。她的脸色很差，眼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差。”
陆昭没有说话。
沈清莲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肚子上。
“刘御史的事，我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