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吏部衙门坐了一整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面前摊着一本今年的考功册，密密麻麻写着各州府官员的政绩。往年他看这些东西，总能挑出几个错处，写几本折子，在皇上面前露露脸。可今天，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满脑子都是那道旨意——靖王世子萧珩，授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正四品。
他是从五品。差了两级，整整两级。他攥着笔，笔杆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手心都出了汗。旁边同僚说话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说了吗？靖王世子……”“可不是，戍边三年，战功赫赫……”“皇上这是要重用啊……”
陆昭把笔放下。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考功册，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是探花，春风得意，满京城的贵女都想嫁给他。萧珩是什么？是个毁容的疯子，是个将死的病人，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活阎王。谁想到三年后，他成了兵部侍郎，而自己还在从五品上熬。
“陆大人。”一个小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您的茶。”
陆昭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那小吏走出去，忽然问了一句：“兵部那边，今天热闹吗？”
那小吏回过头，愣了愣，说：“热闹。听说侍郎大人一早就去了，兵部的人都在门口迎接。”
陆昭的手顿了顿。迎接。他上任的时候，吏部的人可没迎接他。他点了点头，小吏退了出去。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刺眼。院子里那棵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想起沈清辞。
她嫁给萧珩的时候，他想，她完了。靖王府是什么地方？虎狼窝。萧珩是什么人？活阎王。她嫁过去，活不过三年。可三年快到了，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萧珩也活着，还升了官。而他呢？他还在从五品上熬着，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
“陆大人。”门口又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是刘御史。刘御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熟悉，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好直说的笑。
“刘大人。”陆昭走回去，请他坐下。
刘御史在他对面坐下，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陆大人，听说靖王世子的事了？”
陆昭点了点头。
刘御史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陆大人不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吗？”
陆昭看着他。
“奇怪什么？”
刘御史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靖王世子戍边三年，回京之后一直在家养病。怎么突然就好了？怎么突然就复职了？还一复职就是兵部侍郎。”他顿了顿，“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事？”
陆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御史，看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看着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他知道刘御史想说什么，他自己也在想。
“刘大人的意思是？”
刘御史往前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靖王世子手里有兵权。他戍边三年，边关的将士都听他的。现在他又进了兵部，管着全国的兵马。这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陆昭听懂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些话，他在心里想了很久，一直不敢说出来。现在刘御史替他说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有些苦。
“刘大人，”他放下茶盏，“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刘御史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陆大人放心，下官心里有数。只是，陆大人不觉得，该让皇上知道知道吗？”
陆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那些白花在风里飘落。他想起沈清辞，想起她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陆公子”。那笑容是给他的，可后来不是了。后来她嫁给了萧珩，成了世子夫人，再也不看他一眼。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刘大人，”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该怎么做？”
刘御史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傍晚时分，陆昭回了家。一进门，就听见沈清莲的声音。她在和丫鬟说话，声音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他皱了皱眉，没有往正院走，拐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