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想着昨天的事。刘夫人的假笑，赵夫人的眼泪，还有那些堆了一桌子的礼物。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承尘，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些夫人，以前看她的时候，眼睛都是往上翻的。现在呢？眼睛都往下看，看她的脸色，看她的心情，看她高不高兴。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院子里的腊梅叶子更密了，绿得发亮。墙角那片野花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天好。”
沈清辞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洗脸。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洗了脸，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夫人今儿个想梳个什么样式？”
沈清辞想了想，说：“简单些就好。今儿个要看账本，不出门。”
青竹应了一声，手指翻飞，挽了个堕马髻，插上素银簪。
早膳后，周嬷嬷来了。她手里又捧着一沓帖子，脸上的笑和昨天一样，堆得满满的。
“夫人，今儿个又来了好几家。刘夫人送了一匹蜀锦来，说是从南边带来的，特意给夫人的。赵夫人送了几盆兰花，说是她家自己养的。还有孙夫人、钱夫人、吴夫人……”
沈清辞接过帖子，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放在桌上。
“周嬷嬷，这些礼物，都退回去。”
周嬷嬷愣住了。
“退……退回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
“刘夫人的蜀锦，退回去。孙夫人的点心，退回去。钱夫人的绸缎，退回去。吴夫人的首饰，也退回去。”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沈清辞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那……赵夫人的兰花呢？”
沈清辞想了想，说：“兰花留下。其余的，都退。”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她。
周嬷嬷回过头。
沈清辞说：“退的时候，客气些。就说，无功不受禄，夫人的心意领了，东西不敢收。”
周嬷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青竹在旁边看着，等周嬷嬷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为什么别人的都退，赵夫人的留下？”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因为赵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其他人，是来巴结的。”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沈清辞去了园子。
园子里的牡丹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还在枝头撑着。桃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圆圆的，看着就讨喜。池塘里的水清凌凌的，几尾红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郑婆子正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小簸箕，簸箕里装着刚摘下来的桃花。她正一朵一朵地拣，把好的挑出来，坏的扔掉。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做桃花糕？”
郑婆子抬起头，笑了。
“是。前些日子夫人们来，都说桃花糕好吃。老奴想着，再做些，给夫人尝尝。”
沈清辞看着她手里的桃花。花瓣粉嫩嫩的，还带着露水，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郑婆子，”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怎么看？”
郑婆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看眼睛。”她说，“真心对你好的人，眼睛里有光。假意的人，眼睛是空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
“眼睛里有光？”
郑婆子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拣桃花，一边拣一边说：“王妃在的时候，老奴伺候了她十几年。她看老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真的把老奴当人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王妃走了，府里来了新人。那些人看老奴的时候，眼睛是空的。看老奴就像看一件旧东西，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
沈清辞沉默了。眼睛里有光。她想起赵夫人。赵夫人看她的眼神，和那些夫人不一样。赵夫人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感激，是信任，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
“郑婆子，”她说，“我知道了。”
郑婆子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傍晚时分，沈清辞正在屋里看账本，周嬷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