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些牡丹。
“开得真好。”
郑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今年花开得好,比往年都好。”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郑婆子,你年轻的时候,也领月钱吗?”
郑婆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领。怎么不领?老奴年轻的时候,也是一等丫鬟呢。”
沈清辞看着她。
一等丫鬟?
这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婆子,曾经也是一等丫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郑婆子的眼神黯了黯。
“几十年前了。那时候老太爷还在,老夫人还年轻。老奴伺候老夫人,一个月拿一两银子呢。”
沈清辞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佝偻的背。
“郑婆子,”她问,“你还记得那时候发月钱的事吗?”
郑婆子想了想,说:“记得。那时候也是夫人亲自发。老夫人坐在上面,一个一个叫名字。老奴那时候年轻,轮到自己的时候,心跳得可快了。”
她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夫人会给每个人说句话。有的说‘辛苦了’,有的说‘好好干’,有的说‘家里还好吗’。就那么一句话,能让人高兴好几天。”
沈清辞沉默了。
就那么一句话。
能让下人们高兴好几天。
她今天,也对每个人都说了话。
“郑婆子,”她说,“往后每个月发月钱,你也来。”
郑婆子愣住了。
“夫人……”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也是府里的老人。该来。”
郑婆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那是泪。
说,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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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园子回来,沈清辞在抄手游廊里遇见周嬷嬷。
周嬷嬷正带着几个丫鬟在打扫。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夫人,今儿个辛苦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
“不辛苦。”
周嬷嬷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夫人今天做得真好。老奴在府里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沈清辞看着她。
“什么样的?”
周嬷嬷说:“真心实意的。不是摆样子,是真的记得每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说话。
真心实意吗?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嬷嬷,”她问,“下人们平时都怎么议论我?”
周嬷嬷愣了愣,然后笑了。
“都说夫人好。说夫人和气,说夫人心善,说夫人记得人。”
沈清辞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暖。
原来他们都知道。
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都知道她是真心的。
“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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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萧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发月钱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珩说:“周福说的。他说你做得很好,下人们都高兴。”
沈清辞愣了一下。
周福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萧珩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说,你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亲手递过去。还给每个人说话。下人们回去都在说,夫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沈清辞沉默了。
她记得。
当然记得。
她是当家主母,怎么能不记得?
“萧珩,”她忽然问,“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做的吗?”
萧珩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她也这样做。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亲手递。她说,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沈清辞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王妃。
那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那个和她母亲一样,被人害死的人。
那个,和她越来越像的人。
“萧珩,”她开口。
他看着她。
“我会替你母亲,好好守着这个家。”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挣扎。
只是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松木的香味,闭上了眼。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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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发月钱,见下人,和郑婆子说话,和周嬷嬷说话,和萧珩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人记得她,她也记得别人。
有人需要她,她也需要别人。
有人爱她,她也爱别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窗外传来风声。
三月的风吹过,带着花香。
她闭上眼,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