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天朗气清。
沈清辞起了个大早。今日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周福昨天就来说过,请夫人亲自过目。
她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今天梳得比平日齐整些,毕竟要见人。
“夫人今儿个要发月钱?”青竹一边梳一边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周管家说,这是规矩。当家主母亲自发放,下人们心里踏实。”
青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夫人现在真像个当家主母了。”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
像吗?
她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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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沈清辞往前厅去。
周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面前摆着一排红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小布袋。布袋上贴着名字,某某人,多少银子。
看见沈清辞进来,周福躬身行礼。
“夫人,都准备好了。府里上下六十七口人,月钱都在这了。”
沈清辞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等丫鬟,一两。二等丫鬟,八钱。三等丫鬟,六钱。婆子小厮,三钱。粗使的,一钱。和之前周嬷嬷说的一样。
她拿起一个布袋看了看。布袋不大,可沉甸甸的,里面是碎银子。
“这些人,”她问,“都来了吗?”
周福说:“都来了,在外头候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
“让她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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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大丫鬟,穿着打扮比旁人齐整些,走路也稳重。然后是二等丫鬟,三等丫鬟,然后是婆子们,小厮们,最后是几个粗使的。
他们走到正堂中央,站成几排,低着头,垂着手,不敢出声。
屋里安静得很。
沈清辞看着这些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有周嬷嬷那样在府里几十年的老人,也有小桃那样才来不久的娃娃。
她站起来,走到第一个托盘前。
“周嬷嬷。”
周嬷嬷上前一步,跪下。
沈清辞拿起贴着她名字的布袋,递给她。
“辛苦了。”
周嬷嬷接过布袋,磕了个头。
“谢夫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周嬷嬷退下。
下一个。
“青竹。”
青竹上前,跪下,接过布袋,磕头,退下。
一个一个,按着顺序来。
沈清辞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一个递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轮到小桃的时候,那小丫头跪下来,接过布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亮晶晶的。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好好干活。”
小桃用力点头。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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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月钱,下人们陆续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周福和几个管事。
沈清辞坐回主位,看着周福。
“周管家,还有别的事吗?”
周福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
“夫人,这是下个月的预算。各处报上来的,请夫人过目。”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厨房要多少银子,针线房要多少,马房要多少,各处各院要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一边看一边问。
“厨房这个月怎么比上个月多?”
周福说:“天气暖了,时鲜菜蔬多了,价钱也贵些。厨房说,想给夫人多做些新鲜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
“针线房呢?”
周福说:“夏装要开始做了,需要买料子。”
沈清辞又问了几个问题,周福一一答了。
她合上册子。
“就按这个办吧。”
周福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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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走后,沈清辞坐在那里,揉了揉眉心。
当家理事,比她想的要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要记的事太多,要想的事太多,要操心的事太多。
“夫人,”青竹端着一盏茶进来,“喝杯茶歇歇吧。”
沈清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喝着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夫人,”青竹小声说,“您今天真厉害。”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她。
“厉害什么?”
青竹说:“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名字,您一个一个都记得。奴婢看着,那些下人们眼睛都亮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都亮了?
她没注意。
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青竹,”她问,“你刚来的时候,有人这样对过你吗?”
青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奴婢是世子爷带回来的,直接分到正院。那时候周嬷嬷管着,发月钱都是直接给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领月钱的时候,什么感觉?”
青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就是觉得有人记着奴婢。”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记着。
就是这个。
下人们要的,不只是那几钱银子。
他们要的,是有人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辛苦,记得他们也是这府里的人。
“青竹,”她说,“往后每个月发月钱,都这么办。”
青竹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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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辞去园子里走走。
园子里花开得更盛了。牡丹开得正好,粉的,红的,白的,一片一片。海棠还没谢,迎春花还有几朵。桃花已经谢了,可桃树上结了小果子,青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
郑婆子正在牡丹丛边忙活。她弯着腰,在给牡丹浇水。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每一株都要浇透。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