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春风拂面。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比前些日子更热闹了,像是在开什么会。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那株腊梅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墙角那丛野草里,小野花开得更多了,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是谁撒了一把碎花布。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天气真好。”
沈清辞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洗了脸,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夫人今儿个想梳个什么样式?”青竹拿着梳子问。
沈清辞想了想,说:“简单些就好。今儿个要在府里,不出门。”
青竹应了一声,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又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沈清辞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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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周嬷嬷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进门后福了福身。
“夫人,这是您要的名单。府里下人们的难处,都记在上头了。”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册子上记得很仔细。某某人,家里几口人,有什么难处,需要什么帮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
有个叫王大的马夫,家里老娘病了,抓药的钱不够。有个叫李嫂的粗使婆子,儿子到了娶亲的年纪,拿不出彩礼钱。有个叫小福子的小厮,父母双亡,一个人过,想学门手艺。
一条一条,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难处,”她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府里以前怎么处置的?”
周嬷嬷叹了口气,说:“能帮的就帮一把。可府里也有府里的难处,总不能人人都帮。”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个道理。
可看着这些名字,这些难处,她还是想帮。
“周嬷嬷,”她说,“你去把这些人叫来。我想当面问问。”
周嬷嬷愣了愣。
“夫人,您要亲自见他们?”
沈清辞点了点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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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王大。
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粗壮,可站在沈清辞面前,却拘谨得很。他低着头,垂着手,不敢抬眼看人。
沈清辞看着他。
“王大,你娘病了?”
王大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是。老毛病了,这回犯得厉害。大夫说要吃几副好药,可那药贵,小的……小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沈清辞问:“差多少?”
王大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差……差二两。”
二两银子。
对府里来说不算什么,可对王大来说,是几个月攒不下的钱。
沈清辞对周嬷嬷说:“从账上支二两给他。”
周嬷嬷应了一声。
王大的眼睛瞪大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沈清辞摆了摆手。
“起来吧。回去好好给你娘治病。”
王大磕了三个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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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李嫂。
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给夫人请安。”她跪下磕头。
沈清辞看着她。
“李嫂,你儿子要娶亲了?”
李嫂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是。那姑娘是个好的,不嫌咱们家穷。可彩礼钱,总要出一些。老奴攒了几年,还差……还差三两。”
沈清辞问:“那姑娘家要多少彩礼?”
李嫂说:“人家要五两,老奴攒了二两,还差三两。”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从账上支三两给她。”
李嫂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夫人……夫人大恩大德……老奴……老奴给您做牛做马……”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
“别哭了。”她说,“回去好好给你儿子办喜事。往后好好过日子。”
李嫂哭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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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是小福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的,眼睛却很亮。他站在沈清辞面前,有些紧张,可还是努力挺直了背。
“给夫人请安。”
沈清辞看着他。
“小福子,你想学门手艺?”
小福子点了点头,眼睛更亮了。
“是。小的想学木匠。以后能靠这个吃饭,也能帮府里修修东西。”
沈清辞问:“有人愿意教你吗?”
小福子的眼神黯了黯。
“有是有。可那木匠说,学徒要交拜师礼。小的……小的没有钱。”
沈清辞想了想,问:“拜师礼要多少?”
小福子说:“二两。”
沈清辞对周嬷嬷说:“从账上支二两给他。”
小福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小的一定好好学,学好了给府里干活!”
沈清辞看着他,微微弯了咧嘴角。
“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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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沈清辞见了七八个人。
有要钱的,有要药的,有要帮忙的。她都一一处理了。该支钱的支钱,该帮忙的帮忙,该想办法的想办法。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敬佩。
“夫人,您真是……”她顿了顿,想不出合适的词。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周嬷嬷说:“老奴在府里几十年,没见过像夫人这样心善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
心善吗?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前世她受苦的时候,多希望有人能帮帮她。
没有人。
这辈子,她有能力了,就帮帮别人。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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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沈清辞去园子里走走。
园子里花开得更盛了。桃花谢了,可海棠还在开着,红艳艳的。牡丹开了大半,粉的,红的,白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丛一丛,开得热闹。
郑婆子正在牡丹丛边忙活。她弯着腰,在给牡丹施肥。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每一株都要施匀。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些牡丹。
“开得真好。”
郑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今年花开得好,比往年都好。”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郑婆子,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郑婆子的手顿了顿。
那停顿很长。
长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最终,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