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阳光明媚。
沈清辞刚用完早膳,周嬷嬷就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夫人,”她福了福身,“老奴有事禀报。”
沈清辞看着她。
“什么事?”
周嬷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厨房那边,出事了。”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抿了抿嘴,说:“张婆子和她儿媳妇打起来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打起来了?
“为什么?”
周嬷嬷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张婆子嫌儿媳妇干活不利索,儿媳妇嫌张婆子管得太宽。今儿个早上,两人在厨房里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伤着人了吗?”
周嬷嬷说:“没伤着,就是摔了几个碗碟。可这事传出去不好听,老奴想着,还是来禀报夫人一声。”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们现在在哪儿?”
周嬷嬷说:“都在厨房呢。张婆子气得直哭,儿媳妇也哭,两人谁也不理谁。”
沈清辞站起来。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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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果然乱成一团。
张婆子坐在灶台边,用袖子抹眼泪。她儿媳妇站在门口,也是眼睛红红的。几个厨娘站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一脸尴尬。
看见沈清辞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婆子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她儿媳妇也低下头,不敢吭声。
沈清辞走进去,在灶台边站定。
她看着张婆子。
张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老奴……老奴不是故意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又看向她儿媳妇。
那媳妇也跪下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开口。
“说吧,怎么回事。”
张婆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老奴不对。老奴脾气急,看见她干活不利索,就说了几句。她不服气,顶了嘴,老奴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儿媳妇在旁边小声说:“婆婆嫌我切菜切得不好,嫌我洗碗洗得不干净,嫌我这嫌我那。我……我也是人,也有脾气的……”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年老的,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一个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你们来府里多久了?”她问。
张婆子说:“老奴来了十几年了。”
她儿媳妇说:“妾身……妾身才来一年多。”
沈清辞点了点头。
“在府里当差,和在家里不一样。”她说,“家里可以吵,可以闹。府里不行。”
两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清辞顿了顿,又说:“可我也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一个要干活,一个要教人。都有难处。”
张婆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夫人……老奴……老奴就是急,不是坏心……”
她儿媳妇也哭了。
“妾身知道婆婆是为我好……可她那脾气,妾身真的受不了……”
沈清辞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
“这样吧。”她说,“张婆子,你年纪大了,往后少干些重活,多教教年轻人。你——”她看向那媳妇,“你年轻,手脚勤快点,多学学。有什么不懂的,好好问,别顶嘴。”
两人连连点头。
沈清辞又说:“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可下不为例。再让我知道你们打架,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了。”
两人磕头谢恩。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婆子,你儿媳妇叫什么?”
张婆子愣了愣,说:“叫……叫翠儿。”
沈清辞点了点头。
“翠儿这名字好听。往后,叫她名字,别老是‘你’啊‘你’的。”
张婆子连连应声。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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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周嬷嬷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
“夫人真厉害。”她说,“三言两语就把事摆平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厉害吗?
她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周嬷嬷,”她忽然问,“府里像这样的事,多吗?”
周嬷嬷想了想,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下人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磕磕碰碰的,总是难免。”
沈清辞点了点头。
“往后有什么事,你拿不定主意的,就来告诉我。”
周嬷嬷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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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院,沈清辞坐在窗前,想着刚才的事。
张婆子和她儿媳妇打架。
为了什么?
为了切菜,为了洗碗,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她知道,那些小事背后,是别的东西。
是张婆子的不安——年纪大了,怕被人嫌弃,怕干不动活了。是她儿媳妇的委屈——年轻,想做好,可怎么做都不对。
都不容易。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冷院里,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人疼,没人管,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
那时候,她多希望有个人能帮帮她。
哪怕是说一句公道话也好。
“夫人。”青竹端着一盏茶进来,“喝杯茶吧。”
沈清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喝着茶,看着窗外。
窗外,那株腊梅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墙角那丛野草里,小野花开得更多了,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
春天真好。
可有些人的春天,不那么好。
“青竹。”她忽然开口。
青竹看着她。
“你去告诉周嬷嬷,让她统计一下,府里下人们都有什么难处。家里困难的,有病人的,年纪大了干不动活的,都记下来。”
青竹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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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辞又去了园子。
园子里花开得更盛了。桃花还在开着,海棠开得正好,迎春花还没谢。牡丹也开了几朵,粉的,红的,白的,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郑婆子正在牡丹丛边忙活。她弯着腰,在给牡丹松土。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每一株都要松透。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些牡丹。
“开得真好。”
郑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今年花开得好,比往年都好。”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郑婆子,你一个人过?”
郑婆子的手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说,声音沙哑,“老奴的男人死得早,儿女也没了。就剩老奴一个。”
沈清辞沉默了。
一个人。
几十年,都是一个人。
“郑婆子,”她问,“你寂寞吗?”
郑婆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习惯了。”她说,“人老了,就不想那些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佝偻的背。
“郑婆子,”她说,“往后有空,多来正院坐坐。跟我说说话。”
郑婆子愣住了。
“夫人……”
沈清辞微微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