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小雨。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雨不大,却下得绵长,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院角那株腊梅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雨里显得格外鲜亮。再过些日子,这株腊梅就要长出新叶子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夫人。”青竹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站了这么久,仔细着凉。”
沈清辞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
茶是温的,暖暖地贴着掌心。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周嬷嬷来了吗?”她问。
青竹摇了摇头。
“还没有。说是在安排老夫人的后事,忙得很。”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夫人的遗体昨天就运回了沈府。沈宏让人买了最好的棺材,请了最好的道士,说要大办一场。可沈清辞知道,那些热闹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悲痛,谁也没有。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宏站在火场前的那张脸。那表情复杂得她到现在都看不懂——有恐惧,有愤怒,有悲伤,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父亲在庆幸什么?
庆幸祖母终于死了?
还是庆幸——那个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上了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必须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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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
沈清辞换了身素白的衣裳,准备回沈府。
青黛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
“小姐,外面冷,穿上这个吧。”
沈清辞看着她。
青黛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可她忍着,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帮她系好斗篷的带子。
“青黛。”沈清辞忽然开口。
青黛抬起头。
“你……”沈清辞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青黛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小姐,老夫人她……她以前对您不好。您……您别太难过了。”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丫头,是在担心她。
“我知道。”她说,“我不难过。”
青黛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小姐,您真的不难过吗?”
沈清辞想了想。
难过吗?
她也说不清。
恨了一辈子的人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难过,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的凉。
像这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却怎么也浇不透心里的那片荒芜。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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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
沈清辞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镇远侯府。门楣上已经挂起了白灯笼,白色的绸缎在风里飘着,显得格外凄凉。
门口站着几个下人,穿着白衣,脸上带着悲戚的表情。可那悲戚太假了,假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见她,他们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往里走。
一进府门,就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复杂——有真的悲伤,有假的做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热闹。道士的念经声,木鱼的敲击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锣声,混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灵堂设在前厅。
沈清辞走进去,看见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很大,很沉。棺材前面摆着香案,上面供着水果、点心、还有老夫人最喜欢的佛珠。
沈宏跪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姨娘跪在他身后,哭得肝肠寸断,那声音尖尖的,高高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清莲也在。
她跪在赵姨娘旁边,穿着素白的衣裳,脸上挂着泪。可那眼泪,怎么看怎么像是挤出来的。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清莲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清辞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有恐惧,有恨意,还有几分——得意?
得意什么?
得意自己还活着?
还是得意——有人替她挡了刀?
沈清辞移开目光,走到棺材前,跪下。
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想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那个捻着佛珠、永远在打量她的人。那个偏心了一辈子、临死前对她说“对不住”的人。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材。
很久。
久到赵姨娘的哭声都小了下去,久到那些念经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沈宏面前。
“父亲。”
沈宏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沈清辞点了点头。
“祖母的后事,我来帮忙。”
沈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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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堂出来,沈清辞在抄手游廊里站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廊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雨是凉的,凉得有些刺骨。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嬷嬷站在她面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几分小心。
她认得这个人。
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姓孙,伺候了老夫人几十年。
“孙嬷嬷。”她说。
孙嬷嬷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说,“老奴有几句话,想和大小姐说。”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话?”
孙嬷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往前凑了一步。
“老夫人死之前,”她说,“托老奴给大小姐带句话。”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孙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老夫人说,那些东西,在——”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沈清莲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们。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清辞后背一凉。
那是杀意。
孙嬷嬷的脸色也变了。
她低下头,退后一步。
“老奴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沈清辞想叫住她,可她已经在雨里跑远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莲。
沈清莲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抄手游廊,隔着细细的雨帘,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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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清辞回到王府。
萧珩在等她。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看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
“回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萧珩,”她说,“老夫人死之前,让人给我带话。”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