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沈清辞醒来的时候,萧珩已经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那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像是刚睡醒,还不确定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
昨夜的月光还在她脑子里。那么亮,亮得她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事——淑妃的话,母亲的死,王妃的遗物,还有那对藏着秘密的镯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世子爷走的时候说,今儿个朝中有大事,可能要晚些回来。”
沈清辞坐起来。
“什么大事?”
青竹摇了摇头:“不知道。世子爷没说。只让奴婢转告夫人,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他总说不用担心。
可他不说,她更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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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沈清辞去了园子。
园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声响,而是轻轻的、湿漉漉的脚步声。池塘里的冰也薄了,能看见底下隐隐的水光,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那几株腊梅光秃秃的,可枝头已经有了细细的芽苞。一点点嫩绿,藏在灰褐色的枝条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春天,真的要来了。
郑婆子正在池塘边,弯着腰清理那些枯枝烂叶。她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筐里。那动作让人想起在翻找什么,又像是在埋葬什么。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枯枝,就要跪下。
“别跪了。”沈清辞扶住她,“忙你的。”
郑婆子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株腊梅。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郑婆子,王妃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郑婆子的手猛地顿住。
那停顿太明显了,明显到沈清辞能看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恐惧?是悲伤?还是埋藏了太久的秘密?
“见过。”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见过淑妃娘娘。”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死之前三天。”郑婆子说,“淑妃娘娘派人来接她,说是有要紧事。王妃去了,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顿了顿,手里的枯枝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老奴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让老奴收拾东西,说要出远门。可还没等收拾好,她就……”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更让人心里发寒。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淑妃见了王妃。
王妃回来之后就要出远门。
然后她就死了。
“郑婆子,”她问,“王妃出府那天,你在不在?”
郑婆子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摇头的同时也在否定着什么。
“不在。”她说,“那天老奴被支开了。说厨房有事,让老奴去帮忙。等回来的时候,王妃已经……”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红了眼眶,是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株腊梅,心里想着昨天淑妃的话。
“她求本宫一件事。本宫没答应。”
什么事?
是保护王妃自己?还是保护别人?
淑妃没答应。
然后王妃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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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园子回来,沈清辞刚坐下,青竹就进来了。
“夫人,周嬷嬷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
周嬷嬷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紧张。那紧张从眉眼间溢出来,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夫人,”她压低声音说,像是怕被人听见,“如夫人那边,又派人出去了。”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去哪儿?”
“还是城东那个宅子。”周嬷嬷说,“这次不是刘婆子,是如夫人亲自去的。”
沈清辞的眼神变了变。
如夫人亲自去?
不是说三天后会有人来接她吗?
“什么时候?”
“就刚才。”周嬷嬷说,“老奴让人跟着,她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脸色很不好看。
出了什么事?
“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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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夫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一进门就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可那闷响还没落地,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那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连发髻上的簪子都跟着轻轻晃动。她的脸白得吓人,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夫人……”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那边……那边说,计划变了。”
沈清辞看着她。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怎么变了?”
如夫人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
“她们说……让妾身今晚就把那对镯子送出去。送去城东那个宅子,交给一个叫‘林妈妈’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今晚就送?
为什么这么急?
“她还说什么了?”
如夫人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否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没……没了。就说让妾身务必办好,不然……”
她没说下去。
可那“不然”后面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跪在沈清莲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浑身发抖,满心恐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夫人,”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听我说。”
如夫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几分——依赖?
“今晚,你去送镯子。”沈清辞说,“把镯子交给那个林妈妈。然后,你告诉她一句话。”
如夫人愣住了。
“什么话?”
沈清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她,镯子送到了,夫人已经喝了药,一切顺利。”
如夫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