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沈宏的寿辰。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院角那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夫人,”青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今儿个穿哪件?”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那套衣裳。
藕荷色的袄裙,绣着淡淡的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是萧珩让人给她做的,说是过年穿的新衣裳。
她的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看了一会儿。
“就这件吧。”她说。
青竹应了一声,伺候她换上。
换好衣裳,又坐在妆台前梳头。青竹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挽了个堕马髻,比平日复杂些,却也不过分张扬。
“夫人想戴哪支簪子?”青竹打开妆奁。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上。
那是萧珩送的。
她拿起那支簪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就那支素的吧。”她指了指那支素银的。
青竹愣了愣,但没有多问,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梳好头,换上衣裳,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推开,萧珩站在外面。
玄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影,那张冷峻的脸。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准备好了?”他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你确定?”
沈清辞点了点头。
“有些事,”她说,“得自己面对。”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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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沈清辞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镇远侯府。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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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府门,就听见了热闹的声音。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有穿官服的,有穿锦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丫鬟婆子穿梭其中,端着茶盏,捧着点心,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辞沿着熟悉的路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走到正厅。
正厅里坐满了人。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酱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的头面,捻着佛珠,一脸的笑容。沈宏坐在她下首,穿着官服,脸上也带着笑。赵姨娘站在老夫人身后,穿着新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
沈清莲也在。
她坐在沈宏旁边,穿着一身大红的袄裙,满头的珠翠,脸上带着得体的笑。陆昭坐在她身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温润如玉的模样,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沈清辞走进去。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清辞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正厅中央,站定,福了福身。
“给父亲请安。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起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沈清辞站起来,垂手立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热闹。
“这就是那个嫡女?”
“可不是嘛,替妹妹出嫁的那个。”
“啧啧,打扮得倒是素净,也不知道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靖王府那个活阎王,听说杀人不眨眼……”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夫人咳了一声,那些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辞儿,”老夫人开口,“过来坐。”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到老夫人指定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很偏,在角落里,旁边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妇人。
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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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了。
一道道菜端上来,一盘盘酒斟满。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闹得很。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菜,喝着茶,看着这些人。
沈宏被众人围着敬酒,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僵。老夫人捻着佛珠,和几个老妇人说着话,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赵姨娘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沈清莲和陆昭坐在一起,郎才女貌,看着真是般配。沈清莲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几分——不安?
沈清辞对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清莲的脸色变了变,飞快地移开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忽然,沈清莲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辞面前。
“姐姐,”她笑着说,声音娇娇的,“妹妹敬姐姐一杯。”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们姐妹身上。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慢慢站起来,端起酒杯。
“妹妹客气了。”她说。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沈清莲放下酒杯,却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姐姐,”她说,“妹妹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辞看着她。
“你说。”
沈清莲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大了几分,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姐姐在靖王府过得可好?世子爷对姐姐可好?妹妹听说,世子爷他……他那个……”
她没有说完,可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比说完了还让人遐想。
屋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妹妹关心姐姐,姐姐心领了。”她说,“世子爷对我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沈清莲的笑容僵了僵。
“那……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妹妹就放心了。”
她转身要走。
“妹妹。”沈清辞叫住她。
沈清莲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清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妹妹新婚,姐姐还没来得及恭喜妹妹。祝妹妹和陆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沈清莲的脸色变了。
那一变很明显,明显到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飞快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