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世子萧珩。
那个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个传闻中容貌尽毁、性情暴戾的“活阎王”,那个她前世“替嫁”的对象。
会是他吗?
可他为什么会来给她收尸?他们前世连面都没见过。她是被抬进靖王府的,可抬进去的是沈清莲,不是她。他应该根本不认识她才对。
沈清辞越想越乱,越想越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不要急。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不是重生的,这一世,她都欠他一个人情。前世最后那一刻,是他给了她温暖。那一件大氅,那一句“我来迟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至于怎么还——
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沈清辞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她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是出嫁的日子。
不,不对。明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是沈清莲设计的那个局。前世她喝了那杯茶,昏睡不醒,错过反抗的机会,被沈清莲替嫁。等她醒来,一切已成定局。
可这一次,她没有喝那杯茶。
明天会发生什么?
沈清莲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另想办法?祖母会不会插手?父亲会不会出面?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必须想清楚。
前世她被关进冷院,是因为“闹”。她闹了,所以她被关起来了。那是因为她没有筹码,没有底气,只能靠闹来争取。
可这一次,她不能再闹了。
闹没有用。
她需要筹码。
什么筹码?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她一直带着,直到被关进冷院才被人收走。后来这东西去哪儿了,她不知道。
沈清辞坐起来,伸手拿过那个匣子。
匣子不大,一掌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她用拇指轻轻推开搭扣,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
一枚玉佩。一只金镯。一张地契。一封信。
玉佩是她小时候戴过的,水头极好,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金镯也是母亲的,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上面刻着吉祥纹样。地契是京郊的一个庄子,不大,但位置好,值不少银子。
那封信——
沈清辞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辞儿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前世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封信。不是不想,是不敢。母亲死后,她把这匣子收起来,藏在柜子最深处,再也不敢打开。
可此刻,她拿起那封信,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辞儿吾儿:
见信如晤。为娘写这封信时,心中惴惴不安。近日总觉有人窥视,夜间辗转难眠,似有大祸将至。若为娘有不测,吾儿切记——莫信旁人,莫靠夫家,莫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任何人。你祖母偏心,你父亲懦弱,这府里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为娘死后,你须得自己立起来,为自己打算。匣中地契是一处庄子,可做退路。玉佩有暗格,内有银票若干。切记,切记。
母字
腊月十九
沈清辞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死?她说的“大祸将至”,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害她?
腊月十九。
母亲是腊月二十三落水的。
这封信写了四天之后,她就死了。
沈清辞闭上眼,眼泪再次涌出来。
前世她太懦弱了。母亲让她“自己立起来”,可她呢?她把匣子藏起来,把信藏起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信祖母,信父亲,信妹妹,信那个虚伪的未婚夫。
她把母亲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她死了。
死在冷院里,死在那个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妹妹手里。
这一次——
沈清辞睁开眼,眼底的泪痕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变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忘了。
她把信收好,把匣子放回原处。然后她拿起那枚玉佩,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着如意纹,水头极好。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发现一丝细缝——真的有暗格。
她用小指甲轻轻撬开,里面果然叠着几张银票。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张,每张一百两。
五百两。
够她做很多事了。
沈清辞把银票收好,把玉佩戴在身上。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会再靠别人。
她要靠自己。
窗外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今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那个懦弱的嫡女,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另一个沈清辞。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清莲那种轻巧的、细碎的脚步,而是急匆匆的、慌慌张张的脚步。
“大小姐!大小姐!”
是青黛的声音。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
青黛。
前世为她挡刀而死的青黛。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十六岁的青黛。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的比甲。看见沈清辞,她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小姐!不好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老夫人那边来人了,说……说让大小姐赶紧去前厅!说是圣旨到了,要……要大小姐亲自接旨!”
圣旨。
赐婚的圣旨。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慌乱。
前世,也是这个清晨,青黛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圣旨到了。可她那时候太慌了,只顾着害怕,只顾着问怎么办,根本没有注意到青黛的表情。
现在她看见了。
青黛在害怕。
她在替她害怕。
沈清辞弯下腰,伸手扶起青黛。
青黛愣住了,眼泪刷地流下来:“小姐……小姐不害怕吗?”
沈清辞看着她,轻轻笑了。
“不怕。”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走吧,去见见他们。”
她松开青黛的手,转身走向妆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年轻的,鲜活的,带着前世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叫“决心”的东西。
沈清辞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青黛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好像变了。
从前的小姐,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慌,一定会哭,一定会拉着她的手问怎么办。
可今天的小姐——
太镇定了。
镇定得像换了一个人。
“青黛。”沈清辞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那套大红的衣裙拿出来。”
青黛愣住:“大……大红?那是嫁衣啊小姐……”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知道。”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就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