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小姑娘的手指有些发抖,梳子好几次卡在发丝里,扯得头皮生疼。可沈清辞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青黛的眼眶还红着,咬着嘴唇,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小姐……”青黛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不怕吗?那可是靖王府啊……”
沈清辞没有说话。
靖王府。
这三个字在前世,是她三年的噩梦。
她被抬进去的时候,是昏迷着的。等她醒来,已经躺在靖王府的偏院里。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只有一个冷着脸的嬷嬷每天给她送两顿饭,清汤寡水,勉强饿不死。
她不知道萧珩长什么样。
整整三年,她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夫君”一面。只听说他在边关,偶尔回府也从不去后院。有人说他容貌尽毁,不敢见人。有人说他性情暴戾,杀了无数姬妾。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把她这个“替嫁”的女人当回事,死了也无所谓。
她信了。
她信了那些传言,信了自己是被抛弃的弃妇,信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最后那一刻,来给她收尸的,偏偏是他。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夫君”。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梳妆台上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此刻正贴身放着。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她这不是梦。
“青黛。”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我问你一件事。”
“小姐请问。”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青黛的眼睛。这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满是担忧和不解。前世这双眼睛最后看她的那一刻,是挡在她面前,被刀刺穿的时候。
“你知道靖王世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人说……听人说……”
“说什么?”
青黛咬着嘴唇,支支吾吾:“说……说他容貌尽毁,性情暴戾,杀人如麻……还说……还说他府里的姬妾,活不过三年……”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活不过三年。
前世她确实没活过三年。可那是因为什么,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还有呢?”她问。
“还……还有……”青黛绞着手指,“说他戍边三年,战功赫赫,是……是少年将军……可自从毁容以后,就……就……”
“就什么?”
“就再也不见人了。”青黛低下头,“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残了,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毁容,是得了怪病……”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怪病。
她想起前世萧珩最后出现时的样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浑身上下都是杀伐之气,哪有半分病容?可如果他没有病,为什么前世三年她都没见过他?
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府里。
除非他一直在外面,在查什么事,在做什么事。
比如,查她的死。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可她控制不住不去想。
他为什么来给她收尸?他为什么说“我来迟了”?他为什么说“下一世,我护着你”?
除非他前世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除非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查真相,只是来迟了一步。
沈清辞攥紧了手。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记挂着的暖,又像是知道真相之后的疼。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她转回身,对着镜子,自己拿起梳子,把青黛梳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理好。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和从前那个一紧张就手抖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青黛站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姐真的变了。
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青黛。”沈清辞又开口了。
“奴婢在。”
“待会儿去前厅,你站在我身后,不要说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青黛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这个傻丫头,就是因为话太多,替她出头,才被人害死的。这一次,她得护住她。
头发梳好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衣架前。那里挂着青黛刚取出来的大红衣裙——石榴红的料子,金线绣的缠枝纹,是她母亲生前给她做的嫁衣。说好了等她出嫁那天穿的。
前世她没穿上这件嫁衣。
她醒来的时候,花轿已经走了。这件嫁衣还挂在原处,被沈清莲一把火烧了,说是“姐姐用不着了,留着晦气”。
晦气。
沈清辞伸手抚过那金线绣的花纹,触感细腻,针脚细密。母亲的绣工是极好的,当年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她脱下寝衣,换上这件嫁衣。
大红的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小姐真好看。”青黛在身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想起前世母亲抱着她,说“辞儿,你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要嫁个真心待你的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泪光。
母亲是不是已经预感到,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走吧。”沈清辞转身往外走。
裙摆在身后拖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青黛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从后院到前厅,要穿过一道垂花门,一条抄手游廊,再过一道月洞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她这身打扮,一个个都愣在原地。
“大……大小姐?”
“这……这是嫁衣吧?”
“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们,径直往前走。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前世她会在这些目光里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一次,她只是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
“姐姐!”
沈清莲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惊慌。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头。
沈清莲站在月洞门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发青,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那件大红嫁衣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姐姐……姐姐怎么穿成这样?”她的声音发颤,“这……这是嫁衣啊……”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莲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退完她就后悔了,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清辞面前。
“姐姐,妹妹有话想单独和姐姐说。”她压低声音,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示意那些丫鬟婆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沈清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看着她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前世她吃这一套。
前世她会想,妹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是想帮她。
可这一次——
“不必了。”沈清辞说,声音淡淡的,“有什么话,妹妹就在这里说吧。”
沈清莲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