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落地的声音很响。
桂花糕滚了一地,有几块骨碌碌滚到沈清辞脚边,沾了她满脚的碎屑。可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莲。
沈清莲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定定地看着沈清辞,眼底满是惊惧和不可置信。
“姐……姐姐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什么陆公子?妹妹听不懂……”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脸。这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这张她曾经真心实意叫了无数声“妹妹”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那层楚楚可怜的面具正在一点一点碎裂。露出来的,是惊慌,是恐惧,是被人戳穿心事之后的狼狈。
沈清辞忽然想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前世她被这张脸骗了那么多年,不过是她愿意信。她信祖母是疼她的,信父亲是爱她的,信妹妹是敬她的,信未婚夫是真心待她的。
她信了,所以她输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信了。
“妹妹。”沈清辞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茶凉了,你端走吧。”
沈清莲愣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沈清辞转过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姐姐……”沈清莲在身后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姐姐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妹妹心里清楚。”她躺下来,背对着沈清莲,“夜深了,妹妹回去吧。明天还有大事,妹妹要养足精神才是。”
大事。
明天的大事是什么,她们心知肚明。
沈清莲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她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看着那床杏子红的被子,看着被子上绣着的鸳鸯戏水。那是姐姐的嫁妆,是母亲留给她的,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些东西要是她的该多好。
可此刻,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姐姐知道了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沉默。
沈清莲咬了咬唇,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杯还放在床头柜上的茶。青瓷的杯子,澄澈的茶汤,茶叶已经泡开了,一片一片沉在杯底。
那是她亲手泡的茶。
药是三天前就备好的,用油纸包着,藏在她妆奁的最底层。陆郎派人送来的,说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发作,醒来什么都忘了。
她试过的。在丫鬟身上试的,果然好用。
可现在——
沈清莲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托盘,把滚了一地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捡起来。捡到沈清辞脚边那块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姐姐没有睡。
沈清莲端着托盘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轻巧的、细碎的、像猫一样的脚步,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沈清辞睁开眼。
她盯着面前的墙壁,盯着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山水画。画是父亲送的生辰礼,说是名家真迹,值不少银子。前世她一直好好挂着,舍不得换。
直到她被关进冷院,这幅画还在原来的地方。她没见过,是后来听青黛说的——她死后,沈清莲把她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包括这幅画。
沈清辞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细嫩,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那张脸,年轻,鲜活,眉眼间还带着没经过事的稚气。她看着这张脸,想起冷院那三年,想起最后那一刻,自己枯瘦如柴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温的。
有温度的。
是活着的。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妆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高兴?是难过?是委屈?是不甘?
也许都有。
也许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冷院那三年,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嗓子干得冒烟,眼睛里涩得发疼,可就是哭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此刻,对着这面铜镜,对着这张年轻的脸,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丝竹声渐渐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一院清辉洒进屋子。
然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端起那杯茶。
茶早就凉了。青瓷的杯子冰得扎手,茶汤的颜色也变了,从澄澈的绿变成暗沉沉的黄。她低头闻了闻——是龙井的香,可那香味下面,藏着若有若无的别的味道。
前世的她闻不出来。
可现在的她,闻得出来。
那是药味。
无色无味?呵。
沈清辞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寝衣猎猎作响。她把杯子倾斜,茶汤顺着窗沿流下去,落在外面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干。
她看着那滩水渍,看着那些舒展开的茶叶,忽然想起前世那一幕。
沈清莲把水囊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说:“妹妹手滑了。”
手滑。
这一次,是她手滑了。
沈清辞关上窗,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动,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她在想事情。
想前世的事,想这一世的事。
前世她被关进冷院,是因为“闹”。她闹什么?她闹着要见父亲,要见祖母,要问清楚为什么要让庶妹替她出嫁,要问清楚为什么她的未婚夫变成了妹妹的未婚夫。
没有人回答她。
父亲不见她,祖母不见她,她跪在院子里求见,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人拖回冷院。拖她的人是府里的家丁,她认得的,小时候还给她当过护卫。可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比看陌生人还冷。
陌生人好歹还会同情一下,可他眼里只有不耐烦。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祖母的意思。祖母说,让她跪,跪死了干净。
跪死了干净。
这是她的亲祖母说的话。
沈清辞攥紧了被角。
还有陆昭。
陆昭,她的未婚夫,她曾经以为的良人。他是什么时候和沈清莲勾搭上的?是在定亲之前,还是定亲之后?前世她没有去想,也不敢去想。可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他来府里的时候,沈清莲总是“恰好”出现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她端着茶来,说是给姐姐和未来姐夫请安。她拿着绣品来,说是请姐姐指点,顺便让未来姐夫帮忙看看花样。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朵解语花。
而他呢?
他看沈清莲的眼神,她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君子端方,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有那个男人。
那个在冷院最后时刻出现的男人。
他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他,可他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那种复杂的、心疼的、后悔的、温柔的眼神,像是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他说,我来迟了。
他说,下一世,我护着你。
下一世。
他怎么会知道有下一世?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除非——
除非他也经历过那一世。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
沈清辞坐直了身子。
萧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