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钝刀子一样割人。
沈清辞蜷缩在冷院的角落里,身上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被角已经磨得发黑,棉花结成硬块,怎么也捂不热她冰凉的四肢。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枯瘦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关进冷院的第几天了。
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更久。在这里,白天和黑夜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一样的冷,一样的饿,一样的等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她太虚弱了,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她知道来的是谁——这脚步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
轻巧的、细碎的、像猫一样的脚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沈清辞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锦缎鞋。鞋面是上好的蜀锦,石榴红的底,金线勾边,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鞋的主人穿着同色的石榴红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海棠,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这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冷院里,刺眼得像一团火。
沈清辞的目光往上移。藕荷色的披帛,白玉雕的禁步,腰间垂着的双鱼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陪嫁,她曾经戴了十年。
最后,她对上一张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杏眼,肌肤白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乌黑的发髻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微微垂着眼,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一朵在晨露中绽放的白莲花——如果忽略她眼底那抹冷意的话。
“姐姐。”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庶妹,沈清莲。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前只觉得好看,现在才看清那张皮下面藏着什么。
沈清莲走近两步,用帕子掩了掩口鼻。那是一方素白的绢帕,绣着几竿墨竹,是她惯常用的东西。可此刻她用这个动作,分明是在嫌弃这屋里的气味。
“姐姐怎么不说话?”她微微歪了歪头,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妹妹好心来看你,姐姐就这个态度?”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缝里渗出一丝血。
“水……”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沈清莲笑了。
那笑容先是弯了眼角,然后慢慢扩大到唇角,最后变成一声轻笑。她笑得花枝轻颤,发间的步摇跟着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姐姐要喝水啊?”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水囊,在沈清辞面前晃了晃,“上好的山泉水,妹妹特意给姐姐带的。”
水囊是青皮的,上面系着鹅黄色的丝绦,干干净净,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沈清辞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甲灰白,有几片已经松动。和眼前那只戴着赤金戒指的白嫩的手比起来,简直是两辈子的人。
她的手颤巍巍地向前探。
沈清莲手一松。
水囊落在沈清辞面前的地上,水洒了一地,“咕咚咕咚”冒着泡,很快被干涸的泥土吸干。最后只剩下瘪下去的水囊,鹅黄色的丝绦沾了泥水,脏兮兮地贴在地上。
“哎呀。”沈清莲用帕子捂了捂嘴,眼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妹妹手滑了。”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有去看那滩水渍,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清莲。她的眼睛很黑,眼窝因为瘦削而深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沈清莲被这目光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那一步迈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旋即挺直了腰。
“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尖锐,“你都快死了,还摆这副嫡女的架子给谁看?”
嫡女。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沈清辞的心口来回锯。
是啊,她是嫡女。镇远侯府的嫡长女,正正经经的嫡出。可那又怎样?此刻她躺在这四面透风的冷院里,而站在她面前的庶妹,穿着她曾经的衣裳,戴着她母亲的陪嫁,活得光鲜亮丽。
“妹妹。”沈清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我……问你一句话。”
沈清莲挑了挑眉。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格外好看,眉毛轻轻一挑,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姐姐问。”
“三年前……”沈清辞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替我嫁的那杯茶,是不是你下的药?”
沈清莲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得意,是嘲讽,是猫戏老鼠的玩味。这一次的笑,是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痛快。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笑容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三年前的那杯雨前龙井,她喝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来,花轿已经抬出了城,她的好妹妹正跪在祖母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祖母,姐姐昨夜突然病倒,我……我替姐姐上了花轿,求祖母责罚。”
祖母搂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不信,她要找父亲。
可父亲躲着她不见人。她在书房外跪了一夜,第二天等来的,是父亲身边的小厮传话:“大小姐,陆公子的婚约,已经给了二小姐了。”
给了二小姐。
她的未婚夫,她的良人,给了二小姐。
她疯了似的冲进沈清莲的院子,正撞见陆昭从里面出来。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是惯常的温润如玉的模样。看见她,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垂下眼,低低说了一句:“清辞,对不住。”
对不住。
就这三个字。
然后她被关进了这冷院。一关就是三年。三年里,没有人来看过她,没有人来问过她。她像一个被遗忘的死人,在这冷院里,慢慢熬干最后一丝生气。
而此刻,她的好妹妹站在她面前,带着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笑得春风得意。
“姐姐想知道什么,妹妹都告诉你。”沈清莲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她刻意用帕子垫着膝盖,怕这地上的灰土弄脏了她的裙子。然后她凑近沈清辞,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那杯茶,是我下的。药是陆郎帮我找的,无色无味,喝下去就昏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沈清辞的瞳孔猛然收缩。
陆昭。
她的未婚夫,和她最信任的庶妹联手,给她下药。
“姐姐别这样看妹妹嘛。”沈清莲娇笑一声,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陆郎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我。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端庄是端庄,可太端庄了,端着嫡女的架子,连笑都要讲究分寸。他说在我这里才自在,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祖母说了,只要陆郎娶了我,就帮他往上爬。你一个死了亲娘的嫡女,能给他什么?”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枯瘦,灰败,指甲松动。可她还是用力掐下去,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疼吗?
不疼。
比不上他那一剑凉。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姐姐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冷院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
“是因为祖母。”沈清莲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和祖母高兴时一模一样,“祖母说,你长得太像你那个死去的娘了,看着就碍眼。正好你想闹,就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沈清辞闭上眼。
她的母亲,镇远侯府的原配夫人,在她八岁那年落水而亡。人人都说是意外,只有她自己知道,母亲死前那段时间,总是抱着她哭,说什么“辞儿,娘对不起你,娘护不住你”。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妹妹说了这么多,姐姐也该瞑目了吧?”沈清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脸庞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格外美丽。
可她说出口的话,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哦对了,妹妹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姐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陆郎他,升官了。侍郎。正四品。妹妹如今也是三品诰命夫人了。姐姐——”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
“安心去吧。”
门被关上。
冷风灌进来,吹得沈清辞浑身发抖。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变暗。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不疼,也不怕。只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好像有人在她的骨头里塞了冰块,一点一点往外渗,把她的血、她的肉、她最后一丝热气,全都带走。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的手很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母亲说:“辞儿,你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要嫁个真心待你的人,要一辈子顺顺遂遂。”
她没能长命百岁。
她嫁的人,不是真心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