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沈清辞想,就这样吧,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冷了。
可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同。
不是轻巧的、细碎的、像猫一样的脚步。而是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的脚步。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沈清辞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
逆着光,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的衣袍,沾着风尘和暗色的血迹。衣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深青色的里衬。身形颀长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哪怕一动不动,也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走近了。
沈清辞终于看清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五官深邃冷峻,轮廓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凌厉的锋芒。左眉骨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痕迹反而给他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经历过什么,又像是背负着什么。
这张脸她从未见过。
可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正看着她。
漆黑,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此刻这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心疼,有后悔,有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还有——
温柔?
沈清辞愣住了。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这双眼睛,为什么让她觉得熟悉?
那人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直接落在泥土上,毫不介意这地上的脏污。他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
大氅是玄色的,外面沾着风尘,里面却是干净的、柔软的皮毛,还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钻进她的鼻子,是干净的、温暖的味道。
三年了。
三年里,没有人给过她一丝温暖。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她想问他是谁,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他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一样。
良久,他开口。
“我来迟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这四个字。
沈清辞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们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来?什么来迟了?
可她没有力气问了。
眼前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远。最后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人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下一世,我护着你。”
下一世。
沈清辞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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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冷院那道裂缝的房顶,而是熟悉的粉彩缠枝纹承尘。是上好的工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自己闺房里的承尘。
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声,热闹得很。
沈清辞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这只手不是枯瘦如柴的那只,而是白净细嫩、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窗外的光里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寝衣,是上好的细棉,干干净净,没有补丁。被子是杏子红的绫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还是她出嫁前那一床。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杯茶。
杯子是上好的青瓷,胎薄如纸,透光可见。茶汤澄澈,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是雨前龙井。
沈清辞盯着那杯茶,瞳孔猛然收缩。
这杯子,这茶,这个夜晚——
她猛地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上,是温热的——地面上铺着地龙,暖意从脚底传上来。她赤着脚扑向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柳眉杏眼,肌肤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眉心的花钿是昨晚上床前刚贴的,还好好地贴在原处。
正正好好,是她嫁人前的模样。
镜子旁边放着一张红帖。
描金的封皮,火漆封口,上面盖着御玺。
赐婚圣旨。
靖王世子萧珩,娶沈氏女为妻。
日期写的是——
明天。
沈清辞扶着妆台,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的、细碎的、像猫一样的脚步。
由远及近。
沈清辞慢慢转过身,看向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
“姐姐?”
沈清莲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面罩着藕荷色的比甲,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托盘上放着一碟点心——桂花糕,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那丝紧张藏得很深,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沈清辞看了她两辈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看向沈清辞。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浅浅的梨涡,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姐姐怎么不喝茶?”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这可是新得的雨前龙井,妹妹特意给姐姐留的。”
沈清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无辜的表情,看着她那张和前世一模一样、到死都忘不掉的脸。
窗外的丝竹声依旧热闹。那是沈府在为明天的喜事做准备——为谁准备,沈清莲心知肚明。
沈清辞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看那杯茶,也没有去看那碟点心。她只是看着沈清莲的眼睛,一字一顿:
“妹妹这茶,姐姐恐怕喝不得了。”
沈清莲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底那一丝紧张,变成了慌乱。
沈清辞上前一步。
赤着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这一步逼得沈清莲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托盘晃了晃,碟子里的桂花糕差点滑下来。
沈清辞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杯茶,妹妹留着自己喝吧。”
她顿了顿,退后一步,看着沈清莲惨白的脸,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
“或者——”
她的目光越过沈清莲,看向门外灯火通明的院子,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留着,给陆公子尝尝。”
沈清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手里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