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天亮之前,就已经浓得让人无法呼吸。
我缩在小屋最深处的角落,整夜未眠,耳朵里塞满了外面厮杀、惨叫、燃烧与重击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让我连闭眼喘息的勇气都没有。我能分辨出人类歇斯底里的怒吼,能分辨出尸鬼被木桩刺穿时毫无起伏的闷响,能分辨出火焰舔舐木屋的噼啪声,甚至能分辨出武藤彻曾经干净温和的声线,在彻底变成尸鬼后,发出的最后一丝近乎破碎的气息。
但我不敢动。
不敢看。
不敢出去。
哪怕我现在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哪怕我只要冲出去,就能轻易推开疯狂的村民,躲开尸鬼的扑咬,我依旧不敢。我是个贪生怕死到骨子里的人,变成人狼这件事,没有让我变得勇敢,只让我更清楚地知道——一旦暴露,我会死得比任何人都惨。
人类已经疯了。
尸鬼已经红了眼。
这座村子里,没有任何一方会容忍我这样一个不人不狼的异类。
天终于蒙蒙亮时,外面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停止,而是一方被彻底击溃后的死寂。
我浑身僵硬,一点点挪到窗边,用颤抖到几乎不受控制的手指,掀开一丝微乎其微的缝隙,朝着村子中央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地面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泥土,流进路边的沟渠。折断的木桩、烧焦的布料、散落的鞋子、破碎的木板,狼藉一片。几间木屋还在冒着黑烟,火苗微弱却顽固地舔舐着房梁,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有焦糊与皮肉被灼烧的恶臭。
人类赢了。
或者说,疯狂的人类,暂时赢了。
尾崎敏夫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污浸透,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粗木桩,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的眼神空洞又疯狂,脸上溅满血点,却依旧在嘶吼着命令村民:“搜!一个都不要放过!把剩下的尸鬼全部找出来!钉死!烧死!一个不留!”
围在他身边的村民,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恐惧。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每个人的手上都沾了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仇恨与残暴。
他们手持木桩、镰刀、锄头、火把,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村子里疯狂扫荡。见到苍白的身影就冲上去围杀,见到躲起来的活物就厉声喝问,稍有迟疑,就被当成尸鬼的同伙活活打死。
人类的恶,在这一刻,比尸鬼更恐怖。
而尸鬼一方,已经彻底溃败。
我在人群与尸体之间,没有再看到清水惠轻飘飘的身影,没有看到安森婆婆驼背的轮廓,没有看到矢野妙曾经熟悉的模样。那些曾经在夜里徘徊、狩猎活人的尸鬼,大部分都倒在了血泊里,被木桩刺穿心脏,被火焰焚烧成焦黑的残骸,再也无法动弹。
第一个彻底消失的,是桐敷千鹤。
我是在村民的怒吼与唾骂声中,确认她的死讯的。
有人指着村口那片被烧得漆黑的残骸,歇斯底里地叫喊:“这个女尸鬼死了!她被我们钉穿了心脏!活活烧死了!”
“她咬死人的时候那么狠!现在报应来了!”
“活该!这就是她们的下场!”
桐敷千鹤——桐敷沙子身边最亲近的人,尸鬼阵营里最核心的眷属,在人类的疯狂反扑下,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只化作一片辨认不出模样的焦黑。
没有人同情。
没有人害怕。
只有无尽的欢呼与唾骂。
我捂住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浑身冰冷。
我和她几乎没有交集,甚至只远远见过几面,可我依旧控制不住地恐惧。连桐敷家的核心眷属都落得如此下场,一旦我被发现,等待我的,只会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钉穿心脏。
烈火焚身。
死无全尸。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缩回墙角,再次把自己彻底藏进黑暗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尸鬼的噩耗,还在继续。
没过多久,村子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声响,夹杂着村民复仇般的怒吼。这一次,我听到了一个让我哪怕只想苟活、也忍不住心头一颤的名字——
武藤彻。
那个曾经温和善良、会主动和我这个外来者说话、会默默守在清水惠身边的少年。
那个后来变得苍白、沉默、恐惧,最终被尸鬼咬死、转化成眷属的少年。
他死了。
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黑夜,而是死在白天,死在人类的围剿之下,死在曾经熟悉的同乡手里。
我没有勇气再去看,可村民的叫喊声,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武藤彻被我们钉死了!”
“他变成尸鬼还想咬人!死得好!”
“可惜了一个好孩子……可他是怪物!必须死!”
一声声叫喊,像冰锥扎进心里。
我不关心他的善恶,不关心他的挣扎,不关心他是被迫还是自愿。我只知道,又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死在了这场荒诞又血腥的战争里。
而我,依旧只能躲着,听着,瑟瑟发抖。
尸鬼的主力,在短短一个白天的时间里,几乎全军覆没。
安森节子死了。
矢野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