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重新关进那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后,整整两天两夜,没有踏出房门一步,甚至没有发出过任何一点能被屋外听见的声响。
身体里那股陌生而强悍的力量时刻提醒着我——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我能清晰听见墙外虫蚁爬行的细碎响动,能闻到远处坟山飘来的阴冷土腥气,甚至能分辨出夜晚路过门口的脚步声,哪些是活人颤抖的步伐,哪些是尸鬼轻飘飘、毫无起伏的死寂移动。
这种被无限放大的感官,没有给我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恐惧成倍增长。
我能听见尸鬼在黑暗里穿梭,能听见村民在屋中压抑的哭泣,能听见尾崎敏夫的诊所里传来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能听见山顶桐敷家洋房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整齐而死寂的呼吸声。
整个外场村,就像一口被盖死的大锅,底下烈火熊熊,锅里的人却只能在黑暗里互相猜忌、互相恐惧,等待被煮熟的那一天。
而我,是锅里一只不小心变了种、连锅沿都不敢碰的虫子。
我依旧胆小、懦弱、贪生怕死,变成人狼带来的力量,只让我更擅长躲藏,更擅长逃避,更擅长在最危险的时候把自己缩到最深的角落里。
我不关心尸鬼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不关心桐敷沙子到底是谁,不关心尾崎敏夫在计划什么,不关心结城夏野要如何战斗。
我唯一的念头,依旧是:别被发现,别被卷进去,活下去,熬到战争结束,熬到能偷偷逃离这座山村。
可外场村的平静,早就已经死了。
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三天清晨,彻底落下。
那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村子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足以撕裂天空的尖叫。不是哭泣,不是哀嚎,是极致恐惧到极点、彻底崩溃的尖叫。
我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捂住嘴,贴在墙上不敢动。
声音是从尾崎敏夫的诊所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怒吼声、哭喊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外场村。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动静,从来没有过这么混乱的场面,死寂了半个多月的村子,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我控制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恐惧,悄悄挪到窗边,掀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朝外望去。
只一眼,我就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凝固。
诊所的门大敞着。
尾崎敏夫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沾了暗色污渍的白大褂,往日冷峻的脸此刻扭曲而疯狂,眼底布满血丝,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对着围上来的村民,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嘶吼出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却又早已猜到的真相。
“是尸鬼!全部都是尸鬼!”
“那些人死不是生病,不是衰竭,是被尸鬼吸血、咬死的!”
“空棺不是野狗,不是小偷,是死人自己爬起来,变成了尸鬼,回来吃你们!”
“山顶那家人,桐敷家,它们就是尸鬼的头!它们要把我们全村人,全部杀光,全部变成它们的同类!”
嘶吼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尸鬼。
这两个字,不再是村民心底不敢言说的禁忌,不再是黑暗里的猜测,不再是我和夏野口中的秘密。
它被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摆在了阳光之下。
尾崎敏夫疯了。
或者说,他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恐惧与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把半个多月来解剖的尸体记录、观察到的伤口痕迹、甚至是对自己已经尸鬼化的妻子恭子做的实验痕迹,全部摊开在村民面前。
没有遮掩。
没有谎言。
没有安慰。
他把最残酷、最恐怖、最让人绝望的真相,一次性全部砸在了所有人头上。
围在诊所前的村民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崩溃开始了。
有人当场瘫倒在地,放声大哭;有人疯狂摇头,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有人指着坟山的方向,吓得浑身抽搐;还有人彻底失控,抓起地上的石头、木棍,歇斯底里地尖叫、怒吼。
“尸鬼……真的是尸鬼……”
“那些死人真的爬回来了……”
“它们要把我们全部吃光啊!”
恐慌不再是沉默的浓雾,而是变成了疯狂的风暴,瞬间席卷外场村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死去。
为什么棺材一具接一具空掉。
为什么夜里总有影子徘徊。
为什么阳光都暖不热这座村子。
因为这座村子,早就被尸鬼占领了。
活人是猎物,死人是眷属,坟山是巢穴,黑夜是猎场。
而他们,在恐惧里缩了半个多月,竟然连反抗都忘了。
武藤彻的家人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他们终于知道,武藤彻为什么最近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敢见人——他早就被尸鬼盯上,早就被吸过血,早就走到了死亡边缘。
田中姐弟被父母死死抱在怀里,捂住眼睛,不让他们看见眼前疯狂的一幕,可两个孩子还是被大人的恐惧与嘶吼吓得哇哇大哭。
寺庙前,室井静信穿着僧袍,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崩溃的人群,看着歇斯底里的尾崎敏夫,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得看不见底的忧郁与悲哀。
他好像早就知道一切。
早就知道尸鬼的存在,早就知道沙子的身份,早就知道这座村子终将走向毁灭。
而山顶的洋房,在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窗帘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