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的黑暗里,一点点浮上来的。
我没有做梦,没有回忆,没有任何模糊的片段,只有一种沉到地底、再被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滞重感。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粗糙、带着腐叶湿气的泥土,死死贴在脸颊上,渗入衣领,冻得皮肤发疼。然后是听觉,远处林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知名小虫的低鸣,还有很远很远的村子方向,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呜咽。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了。
紧接着,脖颈上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伤口里,火辣辣地抽痛。我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狰狞的咬伤,而是一层光滑、已经结痂的薄皮。
伤口……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彻底黑了,密林里浓得化不开,只有头顶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几星微弱的天光。我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刚一用力,一股陌生的、爆炸性的力量,突然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噌”的一下,我几乎是被这股力量弹起来的。
稳稳站在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强壮,不是恢复,是一种完全超出常理的、陌生的强悍。双腿充满了力气,腰背挺直,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生死,就连刚才奔跑时磕破流血的膝盖,也只剩下一点微乎其微的麻痒,伸手一摸,伤口同样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普通、苍白、没什么力气的手,可握起拳时,指节里传来的力道,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死。
被那些东西咬了脖子,吸了血,我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身上的伤还在极短的时间里,全部愈合了。
恐惧比刚才被扑倒时更甚,潮水般淹没了我。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华国留学生,胆小、懦弱、手无缚鸡之力,别说被怪物咬伤,就算是摔一跤都要疼半天,怎么可能在被咬得几乎断气之后,毫发无损地醒过来?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划过结痂的伤口,心脏狂跳不止。
我想起了那些死者——安森婆婆、矢野妙、松村康子、北村老人、清水惠……他们全都是被咬伤、被吸血,然后迅速衰弱、死亡,再从坟墓里爬出来,变成夜里那种苍白、无声、狩猎活人的影子。
我和他们,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可我没有死。
没有衰弱。
没有变成那种怪物。
那我现在……是什么?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不是人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还保留着所有记忆,所有理智,所有胆小怕事的性格,我依旧是那个贪生怕死、只想躲起来活命的石墨,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身体。
我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不理解、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就在我浑身发抖、站在密林里不知所措时,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树后缓缓传来。
没有迟疑,没有慌乱,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警惕。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是那些东西!它们回来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跑,可还没等我迈开腿,一道清冷、低沉、带着警惕的少年声音,从黑暗里响了起来:
“别跑。”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声音很陌生,却又有点耳熟。
下一秒,一道高挑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月光从枝叶间落下,照亮了他的脸——
是结城夏野。
那个从东京来、孤僻冷淡、从不与人亲近的少年。
他没有笑,没有惊讶,只是用那双异常冷静、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脖颈已经愈合的伤口上,眼神沉了下去。
“你被它们咬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没死……我……”
我语无伦次,恐惧、茫然、不知所措,全都写在脸上。
夏野看着我这副胆小懦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凝重。
“你不是没死。”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低、却足以让我听清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你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头上。
我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和我一样。”
夏野移开目光,看向密林深处那些黑暗的角落,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我们不是人,也不是它们。”
“它们?”我颤抖着追问,“它们……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敢亲口问出这个压在所有人心里、却没人敢说出口的问题。
夏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能承受。
最终,他回过头,看着我吓得发抖的样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尸鬼。”
尸鬼。
第一次有人把这个名字,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浑身一震,终于把所有恐惧、所有诡异、所有死亡,全部串在了一起。
那些离奇死亡的人,是被尸鬼吸血而死。
那些空掉的棺材,是尸鬼死后复活,自己离开坟墓。
那些夜里的影子、脚步声、抓挠声,都是尸鬼在狩猎活人。
山顶那户神秘的人家——桐敷一家,就是尸鬼的首领。
一切都清晰了。
清晰得让人绝望。
“那我们……”我声音发颤,不敢说出那个猜测,“我们是什么?”
夏野的眼神,变得更加孤独。
“人狼。”
他说,“尸鬼的亚种,极少数人被咬伤死后,会意外变成的东西。不怕阳光,不失理智,力量、速度、感官都远超人类和尸鬼。”
“整个外场村,只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