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底那只鬼手雕纹,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随之黯淡下去。
以怨为生,以怨为食。
怨一消,镜自弱。
沈清鸢缓缓抬起手。
这一次,她的眼神平静,没有恨,没有痛,只有释然。
“三十年了。”
“我累了。”
“也该走了。”
她轻轻一掌,落在镜面上。
没有巨响。
没有狂风。
只有一声清脆、干净、如同初春冰裂的声响。
“咔嚓——”
一道裂痕,从镜心蔓延开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块镜面。
古镜,碎了。
“哐当——”
整块青铜镜轰然碎裂,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地,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
那股缠绕沈府三十年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镜碎,封印解。
怨消,魂得安。
沈清鸢的身影,在碎裂的镜片前,一点点变得透明、柔和。
她身上的青气散去,脸色不再惨白,长发也不再湿冷黏腻,反而透出一层淡淡的微光。
她终于,恢复了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一个温婉、安静、美好的江南女子。
她转过身,看向石墨,轻轻屈膝,行了一个古人的礼。
动作轻柔,眉眼含笑。
“公子,多谢你。”
“若不是你,我这一缕残魂,恐怕永远都困在黑暗里。”
石墨微微拱手:“你我相遇,不过是一场机缘。你能放下,是你自己的造化。”
“林文轩伏法,我已无憾。”沈清鸢轻声道,“尸骨入土,镜碎怨消,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一缕月光穿透夜色,温柔地洒进大厅,落在她的身上。
“公子,人间路长,你也要保重。”
“日后若再遇邪祟,切莫硬拼,记得……心正,则百邪不侵。”
石墨点头:“我记住了。”
沈清鸢微微一笑。
那一笑,清浅、温柔、干净,没有半分鬼气,只有少女的温婉。
她的身影,随着月光,一点点变得稀薄。
没有凄厉,没有不甘,没有留恋。
就像一场终于醒来的梦。
“我走了。”
四个字轻轻散在风里。
下一刻,她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微光,顺着月光飘起,穿过屋顶,穿过夜色,飘向遥远的天际。
沈府三十年的怨气,一朝散尽。
石墨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低头看着满地的镜片。
冰冷、破碎、再无半分威胁。
他弯腰,一片片捡起碎片,用布小心包好,抱在怀里。
随后,他又抱起桌上那具裹好的白骨,一步步走出正厅,走向后花园。
夜色已深,露水微凉。
石墨在园中选了一处向阳、干净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短刀,一点点挖土。
泥土松软,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没有棺木,只能用布将尸骨层层裹紧,轻轻放入坑中。
再将古镜的碎片,一并埋下。
让这面作恶三十年的邪物,永远埋于地下,不再出世害人。
最后,他搬来一块完整的青石,削平,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石上缓缓刻下:
沈氏清鸢之墓
五个字,工整、沉静、肃穆。
刻完最后一笔,石墨直起身,站在坟前,轻轻一揖。
“沈姑娘,一路走好。”
“来世,生于太平之家,遇良人,得善终,再无苦难,再无风霜。”
风吹过花园,草木轻轻晃动。
像是一声轻柔的回应。
石墨没有多留。
他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寂了三十年的沈府。
荒草、断瓦、旧院、新坟。
一段冤屈,一场因果,终在此夜,画上句号。
他转身,迈步走出沈府大门。
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而安稳的吱呀声。
门外,天已将亮。
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穿透薄雾,洒在青石路上,温暖而明亮。
石墨背着行囊,踏着晨光,一步步走远。
他依旧是那个孤身行走人间的游方书生。
只是这一路,他见过鬼,知过怨,明过心,解过仇。
他知道,这世间,还有无数黑暗藏在角落,还有无数冤屈未曾昭雪,还有无数孤魂,在等待一个解脱。
而他石墨,会一直走下去。
不为名,不为利。
只为在这茫茫人世,多给一缕残魂一个归宿,多给一段冤屈一个公道。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沈府,终于安宁。
古镜怨,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