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笼罩了荒废了三十年的沈府。
铅灰色的云层遮住月光，整座宅院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呜咽咽，像女子在暗处不停啜泣。石墨抱着从枯井里收敛好的白骨，一步步走回正厅。
白骨被他用干净的素布层层裹好，放在那张倾倒后被他重新扶正的木桌上。
布层之下，隐隐透出冰冷的轮廓，那是沈清鸢在地下沉寂了三十年的身躯。
石墨站在厅中央，抬眼望向墙上那面半人高的青铜古镜。
镜面蒙尘，纹路阴森，镜底那只鬼手雕纹，在昏暗之中，仿佛微微动了一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镜中的怨气，并未完全散去。
沈清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镜前。
她依旧是那一身素色罗裙，长发垂腰，脸色惨白，只是那双曾经漆黑一片、没有眼白的眸子，此刻已微微透出一点光亮，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林文轩已经认罪，被关入大牢，秋后问斩。
沈家的冤屈，昭雪于天下。
她的尸骨，也重见天日，即将入土为安。
可她，依旧没有离开。
“你还有执念。”石墨轻声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清鸢缓缓转过身，看向石墨。
她的身影半透明，随风轻轻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散在风里。
“公子，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不再凄厉，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在镜中困了三十年。”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能看见镜面反射的黑暗。”
“我能听见自己临死前的喘息，能感觉到脖子被绳索勒紧的剧痛，能看见林文轩站在床边，冷漠地看着我断气。”
“那些画面，刻在我魂魄里，擦不掉，抹不去。”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隐隐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即便是成了鬼，也未曾消散。
石墨沉默。
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冤屈已伸”就能抹平的。
“那面镜子，对我而言，不是法器，不是死物，是牢笼。”
沈清鸢抬眼，望向墙上的古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它日夜吸噬我的怨气，又把那些痛苦一遍遍还给我。我在里面哭，在里面喊，在里面疯，可没有人听得见。”
“我恨林文轩，更恨这面镜子。”
石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古镜静静悬挂在墙上，古朴、厚重、阴森。
它不声不响，却像是一张紧闭的嘴，吞下了一个女子一生的芳华与怨恨。
“我明白了。”石墨轻轻点头，“要让你真正安心，必须先碎了这面镜子。”
沈清鸢猛地一震。
“公子……”
“它封印你三十年，你便亲手砸断它。”石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往后，再无东西能困得住你。”
他上前一步，伸手取下墙上的古镜。
镜子入手冰凉，沉重异常，一股阴冷之气顺着指尖直窜而上，像是无数只细小微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动。
石墨强忍着不适，将古镜轻轻放在地上。
“你来。”
他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沈清鸢。
女鬼飘到古镜前，怔怔地看着镜面。
尘雾之下，隐约照出她苍白而凄美的脸。
那是她困了三十年的地方，是她痛了三十年的地方，也是她，恨了三十年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穿过镜面，没有任何阻碍。
冰冷的气息，从镜底疯狂涌出，像是在哀求，像是在恐吓，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也怕了吗？”沈清鸢轻声一笑，笑得凄凉，“你困我这么久，如今，也该轮到你碎了。”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镜面上。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
古镜纹丝不动，反而爆发出一阵更浓的黑雾，黑雾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被这面邪镜吸过魂魄的人，残留下的碎片。
“这镜子……早已成精。”石墨脸色微变。
沈清鸢被黑雾一冲，身影骤然淡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黑气。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它在吞我最后的魂魄……”她声音发颤，“它想把我永远留在里面，做它的养分……”
石墨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这面古镜历经三十年，竟然已滋生出镜灵，以怨魂为食。
若是让它吞了沈清鸢，这东西日后必定会变成一方大害，再无人能制。
“不能硬来。”石墨沉声道，“这镜子靠怨气而生。你越是恨，它力量越强。”
沈清鸢茫然抬头：“那我……该如何是好？”
石墨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冰冷的镜面上。
“你试着，不要再恨。”
“不恨？”沈清鸢浑身一颤，“他害我性命，夺我家产，毁我一生，我怎能不恨？”
“你恨，是因为你还把自己当成那个惨死的沈府小姐。”石墨声音放缓，“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林文轩要死了，你的仇报了。”
“你的尸骨会被好好安葬，逢年过节，会有人记得你，沈清鸢，是含冤而死，也是沉冤得雪。”
“你不必再做那个躲在镜里哭的女鬼。”
“你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重新去投胎的魂。”
每一句，都轻轻敲在沈清鸢的心上。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水光。
“干干净净……”她低声重复。
墨点头，“放下恨，不是原谅他，是放过你自己。”
沈清鸢望着那面古镜，许久，许久。
她眼中的漆黑一点点褪去，怨毒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她不再是那个被仇恨困住的厉鬼。
她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终于可以回家的姑娘。
“我……不恨了。”
她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古镜剧烈一颤！
缠绕在镜面之上的黑雾，像是被狂风席卷一般，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