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身躯微颤,泪水流得更急,染红苍白的脸颊。
“我名唤阿菱,本是这寒水镇人,十八年前,与邻村书生顾云舟私定终身。他家境贫寒,却才华出众,许诺我赴考得中,便回来八抬大轿娶我。”
“我信了他。我瞒着父母,将自己积攒的私房银子尽数给他做盘缠,又日夜为他缝衣备食,送他上路。他临走前,在这井边与我立誓,生生世世,不负相思。”
说到此处,阿菱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我日日等,夜夜盼,守在这井边,从花开等到花落,从青丝等到白头。镇里人笑我痴傻,父母劝我改嫁,我都不听。我信他,信他绝不会负我。”
“可我等来的,却是他高中举人,入赘知府之家的消息。”
“他成了贵人,忘了旧盟,娶了权贵之女,风光无限,而我,却成了全镇的笑柄。”
石墨沉默不语,心中恻然。世间最苦,莫过于痴心女子负心汉。
阿菱凄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我羞愤难当,又满心不甘,便跑到这我们立誓的井边,纵身一跃,投井而死。我死不瞑目,一缕魂魄困在井中,日夜不散,我只想问他一句——当年誓言,可还算数?”
“十八年了……我守在这荒院枯井里,等了他十八年,见过无数过客,却始终等不到他回来……”
怨气化不开,凝成鬼,困于旧地,只为一句答案。
石墨长叹一声:“姑娘痴情,令人敬佩。可那顾云舟早已负你,你即便等到地老天荒,他也不会回头。执念太深,只会苦了自己。”
“我不甘心……”阿菱凄厉低喊,空洞的眼中流出血泪,“我为他死,为他等,他为何连一面都不肯见我?为何要如此待我?”
阴气骤然暴涨,院内狂风骤起,篝火猛地蹿起数尺高,又瞬间压低,几乎熄灭。荒草狂舞,枯藤摇晃,整座宅院都被一股浓烈的怨气包裹。
石墨连忙按住怀中石墨砚。砚台微微发烫,一股沉稳墨气缓缓散开,稍稍压制了院内的阴邪之气。
“姑娘息怒。”石墨沉声道,“怨气再重,也换不回负心人。你若一味沉溺,只会化作厉鬼,伤及无辜,最终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都失去。”
阿菱身躯一震,怨气稍稍收敛,凄凄泣泣:“我不想害人……我只是太苦了……公子,你是读书人,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石墨默然。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无关对错,只关人心。
他看着眼前这缕孤苦怨魂,心中不忍。他虽只是一介书生,却也知天地之间,公道自在。阿菱含冤而死,执念难消,若无人点化,终将永堕沉沦。
“姑娘,”石墨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你若信我,我便助你。我此番赶路,正是要往府城应试。那顾云舟既已入仕,必定在城内为官。我替你寻他,替你问一句当年誓言,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阿菱猛地抬头,空洞的眼中似有微光闪动:“公子……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欺鬼,不欺心。”石墨点头,“圣贤教人忠孝节义,也教人悲悯恻隐。你含冤而死,执念未散,我理当助你解脱。”
阿菱身躯颤抖,缓缓飘近,对着石墨深深一拜。阴气不再凛冽,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抬手一挥,井中飘起一缕淡青色的丝线,落在石墨掌心,冰凉柔软,如同发丝。
“这是我一缕残魂所化,公子带在身上。只要靠近顾云舟,我便能感知他的气息。公子放心,我绝不害你,更不扰旁人。”
石墨握紧掌心残魂,只觉一丝凉意渗入肌肤,却不伤人。
“天亮之后,我便动身前往府城。”石墨道,“姑娘暂且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寻到顾云舟,必定给你一个说法。”
阿菱轻轻点头,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白烟,缓缓沉入枯井之中。
院内阴气散去,风停雾散,篝火重新明亮起来。
石墨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口漆黑的枯井,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游学赶考的书生,却不料在荒院之中遇上一缕含冤怨魂。前路未知,可他既然答应,便绝不会背弃。
天微亮时,石墨收拾行装,对着枯井拱手一拜,转身踏出荒院。
他不知,这一句承诺,将卷入一场尘封十八年的冤案,更将直面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