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寒水镇荒院,石墨循着山路,一路向府城而行。
他掌心始终握着那缕阿菱的残魂,凉意淡淡,一路相随。白日行路,夜晚歇息,残魂从不作祟,只是在他静坐时,偶尔发出一丝细微的呜咽,似在诉说无尽相思与苦楚。
石墨一路诵经静心,也顺带为阿菱消解怨气。数日下来,残魂气息愈发柔和,不再那般阴冷凄厉。
三日后,石墨终于抵达府城。
府城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与寒水镇外的阴冷荒寂相比,宛如两个世界。石墨一身青布长衫,背着书箱,混迹在人群之中,显得平凡无奇。
他先寻了一家僻静小客栈住下,放下行囊,稍作休整,便出门打听顾云舟的消息。
阿菱说,顾云舟高中之后入赘知府之家,十八年过去,如今早已是府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石墨在街边茶肆坐下,点上一碗粗茶,静静听旁桌书生士子闲谈。
不多时,便听到了“顾云舟”三个字。
“顾大人如今可是咱们府城的红人,听说再过不久,就要升任道台,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是自然,顾大人才华横溢,文章锦绣,又有岳家撑腰,谁能比得过?”
“只是听说顾大人为人清高,极少与人往来,家中更是门禁森严,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听说他原配夫人早逝,这些年一直未再续弦,对岳夫人敬重有加,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石墨听得眉头紧锁。
原配夫人早逝?
分明是阿菱含冤投井,他却对外宣称早逝,如此欺世盗名,枉读圣贤书。
心中怒意渐生,石墨不动声色,继续打听,终于确认——如今在府城任同知一职的顾云舟,正是当年寒水镇负心书生。
顾府位于城中心繁华地段,朱门高墙,石狮镇守,气派非凡,与当年寒水镇的贫寒书生判若两人。
石墨回到客栈,静坐片刻,摊开掌心。那缕残魂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悲鸣,显然感知到了负心人的气息,情绪激动。
“阿菱,”石墨轻声道,“我已寻到顾云舟。此人如今身居高位,道貌岸然,对外谎称你早已亡故,以此博取名声。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让你与他相见。”
残魂轻轻缠绕他的指尖,似在点头,又似在哭泣。
石墨深知,顾云舟如今身份显赫,门禁森严,他一介穷书生,根本无法入府相见。硬闯无用,只能智取。
他思索片刻,想到一个办法——府城近日即将举办文会,由知府亲自主持,城内所有士子均可参加,顾云舟身为知府亲信、府同知,必定会出席。
届时,人山人海,他便可借机靠近。
打定主意,石墨便安心在客栈备考读书。白日苦读,夜晚为阿菱诵经,日子平静而充实。阿菱的残魂在他的正气与经文滋养下,怨气越来越淡,偶尔还会化作一缕极淡的白影,在灯下静静看着他读书,神色温婉,如同寻常女子。
她不再凄厉,不再怨毒,只剩下满心的等待与悲凉。
石墨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怜惜。
文会之日很快到来。
知府衙门旁的崇文院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满城才子齐聚于此,个个意气风发。石墨混入人群,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众官员缓步走入,簇拥着正中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那人四十余岁,面容俊雅,胡须修整整齐,气质沉稳,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正是顾云舟。
石墨掌心残魂猛地一颤,一股浓烈的怨气骤然散开,周围温度瞬间降低,附近几个书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露疑惑。
石墨连忙按住掌心,沉心静气,以自身正气压住阿菱的怨气,免得当场失控,酿成大祸。
文会开始,题目公布,众人纷纷提笔书写。顾云舟与知府端坐主位,审阅文章,时不时点头称赞,一派儒雅官员模样。
石墨并未急着动笔。他目光紧锁顾云舟,等待时机。
待到文章呈阅,众人喧哗之时,石墨忽然起身,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堂中,对着知府与顾云舟躬身一礼。
“学生石墨,有一事请教顾大人。”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云舟眉头微蹙,面露不悦:“你是何人?文会之上,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