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时值深秋，天高气清，石墨负笈游学，行至浙西边界一处名为寒水镇的地界。此地依山傍水，本应是清雅之乡，可近镇数里，却不见炊烟，不闻犬吠，唯有满山枯黄草木在风里瑟瑟作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阴冷。
石墨本是赶路赴考，只因贪图近路，误入山间小道，待到天色向晚，才发现早已偏离主道，前路茫茫，后路难寻。山间雾气渐生，暮色四合，远处林深似海，暗影幢幢，偶有几声怪鸟啼鸣，听得人脊背发寒。
他自幼苦读，虽不信鬼神，却也知荒山野岭夜行凶险，只得加快脚步，希望能寻一处人家借宿。
又行半里地，雾气更浓，眼前竟突然出现一座荒废古院。
院墙是青砖所砌，早已斑驳剥落，墙头爬满枯藤，如同无数只灰黑色的鬼爪扭曲缠绕。两扇木门腐朽不堪，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长响，在寂静山间显得格外惊心。门轴之上，蛛网密布，积尘厚达寸许，显然已荒废多年。
石墨驻足片刻，见四下别无去处，只得壮起胆子入内。
院内荒草没膝，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三间瓦房倾颓大半，屋顶破洞露天，窗棂尽毁，屋内漆黑一片，如同巨兽张口。东西两厢更是只剩断壁残垣，唯有院心一口老井，青石砌就，井圈光滑，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也透着一股阴森寒气。
井沿之上，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痕迹，远看如同干涸的血迹。
石墨眉头微蹙，只觉这院子阴气森森，远非寻常荒宅可比。他自幼随长辈听过不少山野奇闻，知晓古宅老井最易聚阴，可此刻天色全黑，山风呼啸，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正屋廊下暂歇一夜。
他拾来枯木，取出火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点起一堆篝火。火光跳动，稍稍驱散了寒意与黑暗。石墨靠在廊柱上，取出水囊与干粮，草草果腹。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容清瘦沉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他本是清贫书生，父母早亡，唯有一方家传石墨砚相伴。此次游学，一为增长见闻，二为备考乡试，一路风餐露宿，早已习惯，可今夜这荒院之中，他却始终心神不宁，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盯着他。
夜半时分，篝火渐弱，火光黯淡。
山间雾气涌入院内，阴冷刺骨。石墨睡得浅，忽听得院心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井边打水，又像是衣物摩擦青石的轻响。
石墨猛地睁眼，睡意全无。
他屏息凝神，缓缓抬头望去。
只见夜色之中，那口枯井旁，竟立着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女子一身素衣，长发垂落，遮住半张面容，背对着他，正缓缓俯身，双手在井沿上来回摩挲，动作僵硬而诡异。
月光恰好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石墨看得真切——那女子双脚离地寸许，裙裾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气，冰冷、死寂，毫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是鬼。
石墨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身侧的石墨砚。这方古砚传家数代，石质坚密，墨气沉厚，长辈曾言此物能镇邪避祟，他自幼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妄动，只静静观察。
那白衣女子依旧在井边动作，口中低低呜咽，声音细弱凄切，如泣如诉，混杂在山风里，听得人心中发酸，又胆战心惊。
“公子……”
忽然，一声轻唤幽幽传来，清晰地落入石墨耳中。
女子缓缓转身。
石墨心头一震。
女子面容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眼角不断渗出淡红色的泪滴，落在青石地上，转瞬消失。她双唇乌青，神色凄苦，周身阴气缭绕，一看便是含冤而死、执念不散的怨鬼。
“你……”石墨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惊惧，端坐不动，语气平静，“姑娘为何在此？是人是鬼？”
他自幼读圣贤书，信浩然正气，心中无惧，神色便稳了几分。
那女子飘在半空，缓缓靠近，停在篝火数尺之外，不敢逾越火光。她空洞的双眼对着石墨，凄声叹道：“公子不必害怕，我不害人……我只是在此等一个人，等了整整十八年……”
声音悲怆，令人动容。
石墨见她并无恶意，心中稍安，轻声道：“此地荒僻，宅院废弃，姑娘在此等候何人？为何落得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