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鬼街的那一刻,身体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空气冷得像冰,潮湿的水汽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让人浑身不舒服,却又甩不掉。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声音,整个世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连我们的呼吸,都像是被这片黑暗吃掉了一半,变得沉闷、压抑,让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喉咙。
两旁的老木楼歪歪斜斜地向中间挤压,像是要把这条巷子变成一座封闭的坟墓。屋檐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头顶,让人不由自主地弯腰、低头,心里充满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整栋倒塌,把我们活埋在下面。
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洞洞的缺口。
没有玻璃,没有纸张,没有窗帘,没有任何遮挡。就那样空荡荡、黑沉沉地敞开着,从外面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你总能清晰地感觉到。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视线冰冷、贪婪、死寂,像毒蛇一样缠在身上,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僵。
我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用力按亮屏幕。
信号格,空空如也。
一格都没有。
连紧急呼叫,都显示无法拨出。
在这条鬼街里,所有和外界联系的方式,全部被切断。
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的青石板路。石板潮湿、滑腻、冰冷,上面布满黑乎乎、暗褐色的污渍,像是长年累月、无数人留下的血垢,踩在上面,心里一阵阵发毛。
夏栀紧紧贴在我身边,几乎是半靠在我身上。她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抽泣声,都被她死死憋在喉咙里。
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从头到脚,没有一刻停下,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林子炫走在最后面。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块僵硬的石头,后背挺得笔直,却又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不敢说话,不敢东张西望,不敢看两旁的窗户和门,只敢死死盯着我的背影,一步一步紧跟着,生怕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丢下,被黑暗吞噬。
我们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慢、艰难、心惊胆战地前行。
不敢慢。
不敢停。
不敢回头。
鬼街的规则,我用命记过一次。
一旦停下,就会被缠上。
一旦回头,就会被带走。
一旦崩溃,就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
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
在这条时间失去意义、空间失去逻辑的巷子里,所有正常的概念,都变得模糊、扭曲、毫无意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们沉默前行,神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时候。
一声极轻、极细、极可怜的哭声,从左侧一扇虚掩的木门后,缓缓飘了出来。
“呜……呜……”
声音很软,很轻,很压抑。
像一个年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抛弃,一个人躲在黑暗的门后,不敢大声哭,只能压抑地、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哭泣。
那声音听起来太可怜,太让人心软,太容易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怜悯。
夏栀的身体,猛地一下子僵住。
她的头,下意识地就要向左边转过去,想要寻找哭声的来源,想要看一眼,到底是谁在哭。
在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害怕,只剩下本能的同情和好奇。
“别看。”
我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死死按住她的头,强行把她的脸扭了回来,不准她有任何转头的机会。我的声音冷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眼都不能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看,一看,就走不掉了。”
夏栀被我这一下猛地动作吓得一颤,眼泪掉得更凶,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连眼睛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哭声没有消失。
它像是长了脚,长了翅膀,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一会儿从左边的门后飘出来,一会儿从右边的窗沿落下来,一会儿又直接贴在我们耳边,阴冷的气息随着哭声一起缠上皮肤,钻进衣领,让人浑身发麻,头皮一阵阵发紧。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可怜。
不是求助。
不是意外。
这是诱饵。
鬼街里的东西,最擅长的,就是用声音、用哭声、用幻觉,引诱活人回头。
你一好奇,一心软,一犹豫,一回头。
阳气一散,心神一乱。
它就有了抓手。
然后,把你永远留在这条街上。
成为下一个,等待猎物的影子。
“别听,别理,别停。”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继续走,不要想,不要听,只跟着我的脚步。”
林子炫用力点头,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一点,只想尽快远离这让人崩溃的哭声。
夏栀闭着眼睛,任由我拉着她,机械地往前迈步,整个人像失去了力气,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可巷子长得离谱。
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条短短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巷。
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腿都快要走酸,却始终看不到巷子的尽头。
更恐怖的是。
周围的景象,一模一样。
歪扭开裂的木楼,黑洞洞的窗户,虚掩的破旧木门,潮湿滑腻的青石板,墙上扭曲如人脸的水渍……
一遍又一遍,重复出现在眼前。
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在原地,不停地循环。
鬼打墙。
这是鬼街最经典、最磨人、最让人绝望的恐惧。
不是突然跳出来吓你。
而是让你明明一直在走,却永远走不出去,在一模一样的景象里,一点点被磨掉耐心,磨掉勇气,磨掉理智,最后在绝望里彻底崩溃。
“石墨……”林子炫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我已经……好几次看到同一扇门、同一扇窗了……”
我没有回答。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再这样下去,不用那些东西动手。
我们自己,就会先被恐惧逼疯。
夏栀已经快要撑不住。
她的身体软得几乎要倒下去,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连哭都快要哭不出来,只剩下机械地发抖。
我心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慌,几乎快要被绝望淹没。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意识快要模糊的那一刻。
林子炫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慌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后背。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快要崩溃的恐惧:
“石墨……后面……有脚步声……”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我也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哒。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