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戏台的魂,它离不开戏台。
它只能困在台上,唱,等,邀,留。
一旦人彻底离开它的范围,它就再也无能为力。
我脚步不停,始终保持平稳快速的步伐,不回头,不慌乱,不被身后的嘶吼影响。
一步,一步,一步。
离戏台越来越远。
离黑暗越来越远。
离那只孤魂戏子越来越远。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轻。
唱戏声越来越淡。
怨气越来越弱。
终于,我走出了戏台笼罩的范围。
村子里的狗叫声,重新响起。
虫鸣,风声,远处的鸡叫,一点点回到世界里。
人间的气息,重新笼罩过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赢了。
从头到尾,一只鬼,一局戏,六条规则。
我没有违规一次。
不逃,不喊,不看,不唱,不碰,不应,不留。
我活下来了。
我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家。
推开房门时,天已经微微发亮,石天还在熟睡,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我轻轻躺回他身边,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我这边靠了靠,睡得安稳了一些。
我没有告诉他夜里发生的事。
有些危险,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
天亮以后,石天醒来,像往常一样拉着我出去玩,只是再也不敢靠近村头方向。奶奶做了早饭,念叨着让我们多吃点,院子里阳光温暖,蝉鸣热闹,一切都安稳又平常。
仿佛昨夜那座阴森的鬼戏台,那场凄厉的孤魂戏,从来没有出现过。
后来我从奶奶嘴里零星听说,那座戏台几十年前确实死了一个年轻戏子,不知是意外还是被逼,死在台上,没人收尸,没人超度,魂魄就困在了戏里,日日夜夜唱着未完的戏。
一只鬼,一台戏,一困就是几十年。
它不伤人,不害人,只等人听戏,等人留下。
可从那天夜里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听过戏台唱戏。
再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再也没有失踪的人。
有人说,戏魂走了,投胎去了。
有人说,戏台的咒,被破了。
只有我知道。
那只戏魂还在台上。
只是它再也不会来找我。
因为它明白:
不入戏,不听唱,不回头,不留恋。
再深情的戏词,也勾不走心不动的人。
再孤独的鬼魂,也留不住守得住规则的命。
这个暑假,我在老家遇见两只鬼。
一只在河里,一只在台上。
一只索命,一只留客。
我全都活下来了。
石天依旧天天陪着我,笑闹,奔跑,晒太阳,吃野果。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只知道我平安地在他身边。
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惊险与刺激。
而是身边有真心相待的人,有温暖明亮的阳光,有不必害怕黑暗的安稳。
暑假快要结束时,我和石天最后一次走到村头远处,远远望了一眼那座老戏台。
它在阳光下安静破旧,没有诡异,没有阴冷,就像一座普通的老建筑。
石天轻声说:“以后,我们都不用怕了。”
我点点头。
嗯。
不用怕了。
因为我知道。
心不动,则万物不侵。
守规则,则百鬼不害。
往后无论遇见鬼大巴、水鬼、鬼戏台,还是任何黑暗里的东西。
我都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