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天,依旧阴沉。
汴京城在黎明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
昨夜的厮杀与哀嚎,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和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暗红色。
寻常百姓不敢开门。
他们躲在自家的屋檐下,竖着耳朵,听着街面上整齐划一,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冷的甲胄摩擦声。
禁军换防了。
不再是那些平日里在街头耀武扬威,实则一戳就破的纨绔子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的军士。
他们是河北的边军,是府州的精锐,是种老相公麾下的百战之卒。
昨夜之前,他们是勤王的义师。
昨夜之后,他们,是国师的兵。
宣德门,这座象征着大宋皇权至高无上威严的城门,今日却成了天下最大的一个戏台。
城门楼子上,旌旗招展。
只是,往日里代表着赵氏皇族的“赵”字大旗旁,多了一面更为醒目的,绣着繁复雷纹的“林”字大旗。
城楼下,人山人海。
数万名被缴了械的西军降卒,如同被圈养的牲口,在昔日袍泽的刀枪逼迫下,黑压压地跪满了整个广场。
他们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对生的渴望。
广场中央,一座新搭起来的,高达三丈的木台,尤为刺眼。
童贯,就被绑在台子正中的一根立柱上。
他身上的亮银甲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囚徒的白麻布衣衫。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塌塌地吊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身边,折可存、刘法等一众在昨夜被生擒的西军高级将领,同样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每个人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午时三刻,已到。
宣德门城楼上,林风凭栏而立。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宽袍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他的身后,赵佶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明黄龙袍,正一脸兴奋地说着什么。
“国师!你看,你看他们!都跪着呢!哈哈哈,都跪着!”
赵佶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朕以前总觉得,这龙椅坐着硌得慌。今天才发现,站在这城楼上,比坐龙椅舒坦多了!”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信赖来形容。
那是狂热,是崇拜,是信徒看向自己信仰的神明时,才会有的眼神。
昨夜,当李若水带着圣旨和一队御前甲士出现在相国府时,赵佶正躲在寝宫的龙床上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仅仅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依旧是皇帝,甚至比以前更像个皇帝。
因为,他终于有了一柄剑。
一柄能帮他斩碎一切枷锁,荡平所有忤逆的,神剑。
“国师,那童贯国贼……就这么剐了?”
赵佶搓着手,语气里既有快意,又有一丝帝王家不该有的残忍。
“朕想亲自下去看,可以吗?”
林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脏。”
赵佶脸上的兴奋一滞,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对对对,脏!太脏了!国师说得对,看那玩意儿,污了朕的眼睛!也污了国师的法眼!”
他话锋一转,更为谄媚地凑了上来。
“国师啊,您看,那道观……哦不,是神霄玉清万寿宫,如今空着也是空着。
那地方风水好,又清净。
不如,您就搬过去住?
您放心,弟子马上就下旨,把里面的牌匾都换了,就叫‘国师府’!
不!
叫‘天尊道场’!”
“弟子再给您身边那几位仙子,也一并册封个诰命夫人?”
阿朱在一旁听得咯咯直笑。
木婉清则是眉头一蹙,显然对诰命夫人这种称呼极为不喜。
林风终于回过头,看了赵佶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赵佶瞬间闭上了嘴,后背滲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