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没死。
他甚至没有被拖出去。
当林风那句轻飘飘的问话落在他耳中时,这位在宦海中翻滚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那颗已经沉入冰海的心,竟然又捕捉到了一丝浮木。
椅子。
林风说的是椅子,不是他的脑袋。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彻底出局。
只要人还活着,还在这张牌桌上,哪怕手里只剩下一张烂牌,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蔡京那张老脸上,死灰般的绝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泛起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身为棋子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吏求活的机敏。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金砖地上爬起来。
顾不上整理自己那件被拖拽得满是褶皱的紫色官袍,也无视了地上瘫软如泥、散发着骚臭味的亲生儿子蔡攸。
他对着那张太师椅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臣子对权贵的逢迎。
而是败者,对胜者,最彻底的臣服。
“国师爷说笑了。”
蔡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死气,反而透着一股谄媚的圆滑。
“这天下,莫非王土。这相国府,自然也是官家的府邸。”
“您奉旨平叛,便是代天行事。这府里的任何一张椅子,您想坐,那便是它的福气,老朽……何敢有半句闲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巧妙地将府邸的所有权归于皇帝,将林风的行为定义为“代天行事”。
既将林风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又把自己从府邸主人的身份上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不是权倾朝野的相国,只是一个替官家看门的老管家。
阿朱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小声对阿碧嘀咕:“这老头儿,脸皮比城墙还厚。”
林风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需要蔡京活着。
童贯倒了,朝堂的武人势力遭受重创。
但大宋这具臃肿的躯体,更依赖的是文官系统。
从六部九卿到州府县衙,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网。
而蔡京,就是这张网上盘踞了最久、也最懂得如何操弄这张网的毒蜘蛛。
杀了他,很简单。
可要找一个能立刻替代他,并保证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不至于瞬间瘫痪的人,却很难。
林风要的不是毁灭,是掌控。
“蔡相是个聪明人。”
林风的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蔡京的心尖上。
“既然如此,这相国府的烂摊子,就还请蔡相自己收拾一下。”
“明日一早,官家还要临朝。我不希望看到朝堂上,少了任何一个管事的尚书侍郎。”
蔡京闻言,心神剧震!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一股比活命更加汹涌的狂喜,如决堤洪水般瞬间冲垮了他全部的理智!
林风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但不用死,甚至连官位都保住了!
他依旧是大宋的宰相!
只不过,从今往后,他的头顶上,多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老朽……老朽遵命!谢国师不杀之恩!”
蔡京再次下拜,这一次,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相比于这条老命和头顶的乌纱帽,所谓的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处理完了蔡京,林风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地上那滩烂泥似的童贯身上。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军统帅,此刻双目空洞无神,嘴角挂着血沫,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完了……全完了……”。
“把他拖下去。”林风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