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我们是小野中队的。”被踢的士兵惶恐地答话,看长官没有追究的意思,溜了。
垂着两根小辫的女学生缩墙角捂着胸前,怯生生的看着他俩解释,她是上海投亲的学生,不是抵抗人员。
时光手电照过去,女学生一脸的奶气,估计不过十六七岁,尽管身上衣着被拉扯的有些狼狈,仍能看出她姣好的容貌和不俗的气质。徒弟上前拉起她说:“小妹妹,快出城吧。”
女学生惊讶地看看眼前的中尉和士兵,犹豫地低下头,再抬头时已不见了二人。
五
师徒俩见县政府已是“大日本皇军十八师团五十二联队司令部”,估计被抓之人关押在此,双双上了街对面房顶,犹如林里的豹子紧盯着大门。查看了被押进的几批人,没有要找的人,都很失望,也很措。时光看眼前的情形估计,师徒俩即使能找到人,也法救出,情急中想起前不久找自己看病的国军陈耀祖副团长。对,姓陈的曾说过城里有事找他。正待下去,右街一辆敞篷卡车鳴着喇叭缓缓驶来,车的两边各有十几个日本兵押送,将窄窄的街道塞的水泄不通。再看左街,已封了行人。徒弟坚持再等等,问师傅,两包药能要多少鬼子的小命?
“不一定,如十几桶水掺一起,药量嫌少了一点,如直接在下药的桶里喝水,立马就倒。”
徒弟问下一步咋办?师傅说借力打力。徒弟问什么叫借力打力?
师傅说半年前曾给国军陈副团长看过诊,他说过,时家有事他一定两肋插刀。听说他叔叔是国军中将,手里有上万人马,如果姓陈的请他叔叔带兵打过来,既能救出龙芳妈,又能报仇,岂不是一举两得?这就是体面人算账的方法,跟师傅学着点。
李小飞听罢直点头,他对师傅的算账方法深信不疑。师傅不光看诊老道,遇上难事总有办法。记忆犹新的是师傅回来的那年冬天,西街胡家药铺胡掌柜的与山匪“独眼龙”勾结,为给压寨夫人看病,绑走了时老爷子,折腾了几天硬是没救活。“独眼龙”扬言要将老人点天灯,被他女儿蕙兰偷偷放了。老人受了惊吓,没几天便撒手人寰。他去杭州把信,一路上担心文弱的师傅不是土匪的对手,恨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师傅回家后跪在灵前几个时辰。次日便做了几大盒苍耳饼,带一坛老酒,半扇猪肉去了笠帽顶。李小飞心里清楚,这次上山是陪着师傅去拼命,早做了最坏的打算。上山后,师傅称自己在杭州城里从事药材生意,想在县城开家分店,特来交朋友。“独眼龙”大喜,收下礼物设宴款待。酒席开始,“独眼龙”狐疑,要客人先吃肉喝酒,徒弟分别尝过后,他才大碗灌酒,大块朵颐,唯师傅只吃带去的苍耳饼。“独眼龙”好奇,师傅介绍,苍耳饼能治风寒头痛,久服益气明目,自己时常头痛,眼睛又不好,只好多吃这东西。“独眼龙”咽着口水说爷们常年住山洞,不但头痛,眼睛也不好,也来尝尝味道?恰逢军师给他女儿带话,要他少喝点,女儿就他一个亲人了。听到此话,师傅将递过去的东西又拿回。“独眼龙”一看火了,刀架在他脖子上抢夺过去,眨眼的工夫已被他吃光了一盒。李小飞估计,师傅不是在酒里下了药,就是在猪肉里放了毒,开始盘算如何全身而退。可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回去的路上,他失望的问师傅上山干啥来了?师傅说,体面人干不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勾当。郎中是救人性命的,不然人家会送匾?
李小飞直甩头,收个匾有什么大不了的?体面人就有帐不算了么?
时老爷子头七那天,城里疯传笠帽顶“独眼龙”吐血身亡。李小飞听了似有所悟,偷偷问师傅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慢性毒药?
师傅的答复令他失望:“老酒和猪肉你不也尝了么?”
是的呀,李小飞愈发疑惑,最后从师傅告慰爷爷的话中听出点端倪。
“爷爷,清源道长说过,‘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孙儿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也后悔的很,请爷爷谅解!”
李小飞后来听说,“独眼龙”死后,小头目“龙哥”得知军师准备请回已从良的蕙兰师叔,便起了杀心,自封山王,强娶年仅十七岁的蕙兰做压寨夫人。新婚之夜,蕙兰被赶来的师叔救走,师叔因腿伤被“龙哥”抓获。师傅得知蕙兰师叔有难,请父亲出面救人。李小飞很是担心的说:“师傅,我清楚得很,时老伯一人去肯定不行,不如我去帮他。”
师傅摇头,说这种事人多了没用,父亲办法多的很。果然,第二天傍晚,时老伯背着蕙兰师叔进了城。师傅再没回杭州,打出中西医合诊的牌子,看诊收半费,中药打七折,硬是挤垮了与土匪沆瀣一气的胡氏中药铺。胡掌柜儿子胡斌奈从军,临走放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师傅不动声色的报了仇,时老伯一人救回蕙兰师叔,给李小飞落下两个谜面,他曾费尽心机寻找谜底,却终所获。
街上卡车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见师傅正在摆弄短枪,一把夺过来,说师傅是体面人,打打杀杀的事由保镖代劳。师傅拽下他腰里的炸弹,怕他又要揽过去,便说扔个炸弹所谓体面不体面,是不是拉掉小环扔出去就炸?李小飞抓抓头回忆,好像还要在头上砸一下。师傅点头,估计徒弟也看见了刚才街上鬼子扔炸弹的一幕。偶一侧脸,瞥见小胡子军官已跑到巷口,顿时血涌头顶,骂一句拉掉小环,朝自己头上猛砸一下扔过去。炸弹没扔多远,人已趴倒在房梁。徒弟摇摇他责怪道:“师傅啊,我讲让保镖代……”
“轰----轰轰轰----”话没说完,师徒俩被刚路过的满载军火的卡车爆炸掀下了屋顶。
懵懂中,爆炸声还在继续,街上哨声四起,有人喊:快救少佐,屋顶有人,封锁街道!
满身灰土的徒弟从瓦砾中拉起一脸尘土,还在懵懂的师傅,尾随日本兵上了房梁。
六
时光在母亲墓前久跪不起,他现在后悔加自责。母亲若不是听他话就不会遇难,掀下的几麻袋中药没整理,等于告诉鬼子梁上隔板有人。他觉得母亲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闭上眼就能看见母亲要跟自己上房梁时,那种生离死别的眼神,越想心越揪痛。又回忆刚才在路上所见的惨状:阳山驿道两边熟悉的村子尸横遍地,男女老幼个个口吐白沫死状痛苦,残垣断梁冒着黑烟,袅袅飘升,又随风散开飘向远方。在他眼里,这不是烟尘,是成千上万的遇难者冤魂,不忍离开生息之地,昭示他记住这空前劫难和日本人的滔天血债。他疑惑日本人究竟用的什么手段让这么多人中毒,而且村村如此。想着这些活鲜鲜的生命顷刻间化为乌有,离开时愤懑填胸,刻骨崩心。
被父亲扶起,他看悲苦的父亲又一阵心酸。曾听爷爷说过,父亲原本也是很开朗的,因被逼成婚心情郁结,家人很少能看见他笑脸。后来父亲恣意放纵自己,天南海北广为结交,平头百姓、和尚道士都是朋友,打猎捕鱼样样在行。爷爷原本让父亲继承祖传中医,看他不成器,只好让他负责药铺的药材进出。父亲便以采购和培植名贵药材为由常驻山里,经年累月自建了跟城里祖屋差不多大的石屋,清源道长隔三岔五跑几十里山道前来彻夜长谈。爷爷对父亲恨铁不成钢,母亲怪父亲薄情寡义,他却对父亲很尊重,这种尊重不是同情,是对智者的敬仰。遇有疑难杂症,总能从父亲哪儿得到对症灵药,讨教时,总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受到启迪。
行使完告别亲人的礼仪,他怀着不舍的心情,拾起匾额,准备送岳父去龙口村入土。
“小龙为何没来?”准备动身的父亲问。儿子奇怪,家里出事就让他进山找爷爷,天没亮就应该到了,不会没出城吧?父亲估猜小东西也许已经到了石屋。告诉儿子,天未亮有人敲门,开门发现有封信,这才知道鬼子进城,家里出了事。他恨老伴不听劝,又骂高振庭不是东西,最后问儿子有何打算?
儿子准备先救人,再杀几十个鬼子给姆妈和岳父报仇。城里安定后再带小龙回家继续看诊。得知岳母已被郝老板送回龙口村,轻嘘一口气,说接下来跟鬼子算账。
李小飞处理好家事,赶来跪在新坟前磕头。
父亲问,就凭你弱不禁风的样子能算啥账?儿子说体面人算账需自己动手,他曾给国军陈副团长看过诊,请他叔叔带兵打过来,估计他这点面子会给的,岳父入土后去找他。
父亲责怪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家有病求你,客套几句能当真?你的面子,能让他跟鬼子拼命?国军都跑了,你上哪儿找他?”见儿子语又说:“不要指望他了,那厮不是个正经坯子。我一生接触了不少人,只有游击队做事正派,肯帮人,不如去找游击队。”
儿子摇头,说游击队已被政府杀的没剩几个了,能替时家报仇的只有国军,人家是正经队伍。父亲说,害死龙芳的就是姓陈的队伍!一贯笃信父亲的他却不肯相信,说岳父言明龙芳是土匪害的,他正想法子找土匪算账哩。再说国军杀她干什么?难不成她是地下----?
父亲点头说:“粮行是地下县委机关,龙芳父女在你去杭州后就在党了,信不信随你。”
时光估计父亲不赞成自己找国军,给他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清楚爱人,干地下党尬么大的事,肯定要跟自己言语一声。但他也对一事有疑心,他年初曾去父亲石屋给做粮食生意的郝老板治过枪伤。龙芳说他是父亲的朋友,在山里遇上土匪,去医院怕官府找麻烦。
父亲提醒,今天是小龙十四岁生日,他回石屋给孙子准备生日晚餐,要儿子晚上去石屋。
七
师徒俩护着灵柩路过独山村,被持枪的便衣带进会议室。他看站在对面的黑汉,个头比自己略矮一点,膊粗膀圆,一脸的胡子,心说清源道长算的真准,今年确实流年不利,还没来得及跟鬼子算帐,又被土匪抓了。阿呀,他们不会是“独眼龙”旧部吧?
大胡子打量他一会说:“时郎中节哀顺变,安葬龙老板,我们代劳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抓我们?”徒弟冷不丁的问。
“我们是红军游击队。不是抓,是请!龙芳同志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会善后的。”
时光急辩这是家事,需外人插手。他不到场,岳母会伤心的,当女婿的还要前后张罗,坟前磕头。
大胡子咧嘴笑道:“你爱人和岳父是为革命牺牲的,响头嘛,自然会代你磕。你先在这儿歇会儿,停一下有人找你谈。”
时光目瞪口呆,他从大胡子话中验证了龙芳真的是地下党,既后怕又抱怨:龙芳啊,你参加地下党,应该征得你丈夫同意的呀,你若被官府抓了游街、枪毙,时家脸面往那儿摆呀?
他很好奇,自己和游击队素往来,为何要留下自己?是谁要找我谈?不会是游击队晓得我的名气要救治伤员吧?遂问门岗。
门岗说,领导已经晓得龙芳同志家出事,要游击队留下郎中等他回来。刚才的大胡子是游击队代理队长,领导要谈什么他不清楚。
时光考虑,爱人既然是地下党,大胡子应该不会为难她家人,问题是自己急着跟鬼子算账,哪有心思听他们扯谈?父亲说游击队打鬼子,他信。凭自己的名气,加上龙芳父女的面子,真开口请游击队帮忙算笔小账,应该没问题。只可惜游击队人太少,留在这儿还不如去凤凰岭,人家光人数就比你多的多。端详门岗背上的大刀微微摇头,即使游击队肯帮忙,也打不过鬼子。不行,姓陈的还得找,得想法子出村。搓搓手抹把脸上前和门岗搭讪,问他叫什么名字,游击队有几条枪?师徒俩想在村里转转。
徒弟看门岗不理睬很恼火,警告说:“跟你讲话的是小有名气的体面人,请放尊重点。”
门岗轻蔑道:“我狗蛋警告你,不要讲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这儿给我放老实点。”
被呛一顿的时光沮丧的呢喃软语:“地下党家属也不行么?这么点小事也不给面子?”
看门岗仍像门神似的动也不动,他很奈。门岗舔着干燥的嘴唇提醒了他,倒碗水递过去,说天冷气燥,喝口水润润喉咙。门岗喝几口又递回去,脚下丝纹未动。
时光对徒弟说,不给出去就歇一会吧。靠上竹椅,很快有了鼾声。
门岗忽然捂着肚子看看屋内,迟疑一下跑了。师傅鼾声停了,徒弟鼾声起来了。
“小飞,快走。嘿嘿,你还真睡呀!”慌乱之中,心爱的匾额也忘了。
八
徒弟迷迷糊糊地跟在师傅身后,问去那儿?师傅说去陶庄请陈副团长帮忙,跟鬼子算账。
徒弟嘀咕,这辰光国军应带兵打鬼子呀,为何见不到人影,老伯讲国军跑了或许是真的。
听徒弟这么说,时光也拿不准。是的呀,县城都被鬼子占了,国军为何不来灭了他?
师徒二人此刻法知道,广县沦陷已牵动了中日交战双方高层神经,战场态势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日军参谋本部当即命令华中方面军,协同海军打响攻占南京的战役。命令十八师团尽快拿下宣县至芜湖,截断中国军队西撤之路。坐镇南京的最高统帅要求战区坚守宣县至少一个月,这让战区长官们左右为难:广县沦陷致使皖南大门洞开,南京城失去了东部屏障,宣县也失去了战略缓冲。更何况宣县守军大都为南京一线溃败的部队,战斗力可言。城池已处于朝不保夕之势。就在长官们抓头挠耳之际,战区参谋处中校参谋忻龙献策,大意是对内整饬守城部队以提高战斗力,外围骚扰牵制敌人以延缓日军的进攻势头。
“参座”准备采纳雅言,问题是:内部整饬需要时日,外围扰敌谁来担纲?
忻龙便提出让广县游击队试试。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建议立即得到批准。熟悉内幕的他心里清楚,“参座”同意此方案只是权宜之计,在兵可调的情形下,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交差。国军多次围剿游击队都铩羽而归,此番出击抑或也有“借刀杀人”之嫌。
在他的坚持下,“参座”明确中央军驻宁县独立营出人,由上尉副营长侯中磊带三十人,组成突击队去游击队协同作战。“参座”授意忻龙电话联系,师李参谋长接电话,称师座去前沿阵地,此事非得给师座直接打招呼。忻龙只好改发电报。他不曾想到,正是他的这份电报,给困境中的游击队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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