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皖南立冬后第一次冷锋比往年提前了几天,寒风从1937年11月30日申时,一直肆肆到次日凌晨。冷血的风魔扬起枯枝落叶猖狂地攻城掠地,似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并吞八荒之野心。苍天昏暗,大地浑浊,让早已惶恐不安的山城人倍感肃杀,早早的关门熄灯,任凭黑夜里的妖魔张牙舞爪,除了隐约传来的更夫老郑头的更锣声,再声息,仿佛天地玄黄之始,这儿便渺人烟。
三更锣后,冰冷的世界渐渐安静下来,提心吊胆的山城人刚刚进入梦中的静谧,又被熟悉的破锣惊醒,大街上跟着喧哗起来。
东街“时氏中药铺”掌柜、郎中时光从梦中惊醒,躺在床上凝神分辩街上嘈杂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对锣声有些麻木,六天前的第一遍锣将县城男女老幼敲上了大街,惊恐的相互打听缘故。老郑头的喊声和破锣一般:“政府有令,川军要在本县打东洋,各家各户……”之后便在三五成群的敌机轰炸中一天几遍,不是老郑头边敲边喊各家各户如何如何,就是县保安团高振庭团长代宣政府号令。听上去还是六天前的那面破锣,仍有丝丝颤音。
此刻,他还没意识到山城将面临一次空前的灾难,更没料到自己的厄运已随着锣声降临,只是感觉老郑头喊声似有难以言状的惶恐。伸展双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两手垫在头下,一双小眼骨碌着房顶。
这几天敌机轰炸越来越频繁,城池周边的枪炮声昼夜响个不停,城乡上空终日里被冲天的黑烟笼罩,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城里富户纷纷携家带口,或去西边或去宣县或去山里。平民百姓没去处,尽管被炸的心惊肉跳,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求神拜佛请祖宗。这几天家家香雾袅绕,各路神仙齐聚山城,自家祖宗也被请回家喝酒。时家自然免不了这一俗套。母亲时赵氏虔诚地忙了几天,还是得不到神谕和祖宗提示,最后忍不住偷偷回了趟娘家,领了护身符却不敢跟家里人透露半点风声。父亲时业祥不顾老伴反对,蚂蚁搬家似地将家里值钱的家什拉进山,昨天下午最后一趟,催老伴和孙子小龙上车。老伴硬拗着不走,孙子自然要留下。老两口意见不一,最后叫儿子定笃。
儿子这半年因爱人龙芳进山收购药材被土匪打死,整日里精神恍惚,一直在琢磨为爱人报仇的事。徒弟一年前进山习武,身为学堂教员的爱人情愿兼营药铺,也不同意儿子辍学上柜台。爱人出事后,他干脆停掉了药铺生意,让儿子跟自己学看诊。前几天,药铺被政府定为伤员接诊点。被救治的伤员为感激他悄悄透露,城里的伤员要集中到县保安团避难,川军阻击战已失败,能走还是先走的好。他听了忠告,当即关门歇业。他知道父母一辈子对着干,父亲说向东,母亲肯定会向西。他当然赞成父亲的意见。现在他只能力劝小脚的母亲和儿子跟马车进山。母亲见儿子发话,说她明天在祖屋给孙子过完十四岁生日再动身。他看天气骤变,担心路上遇上风暴,只好退一步,劝父亲先走,他明天陪母亲吃过午饭带他们进山,生日宴定在明天晚上父亲石屋。
锣声越响越近,依稀能辨出嘈杂的声音中老郑头飘在空中的哀嚎:“川军走了,东洋人进城啦,有东洋旗的快挂起来啊!”
他惊讶地一骨碌坐起来,立刻意识到非走不可了,当即跳下床拾掇行李。
“站---住,不站住的开枪了!”街上的东洋兵喊着生硬的中国话,随即枪声四起,没来得及撤走的川军伤员仍在拼死抵抗。
母亲看上去已在后悔,抖抖簌簌地和孙子站那儿等他的决定。他沉着地夹起“扁鹊重生”匾额,背起装有西医器械和药品的牛皮药箱去开门。街上的喧嚣声大了起来,门前街道已被鲜血染红。母亲忽然麻利的拿出小膏药旗挂在门头,关上门说:“姆妈一辈子没做过主,今天你听妈一次。东洋小旗子是娘家女婿高团长给的,说鬼子进城不杀挂旗的家人,已有不少家挂了。”
听母亲提及高振庭他就来火,父亲和母亲感情不睦,老爷子在世,两家还基本维持着体面。老爷子去世后,两家便很少来往。时光看不惯高振庭趾高气扬的作派,干脆和赵家形同陌路。他不相信街坊会挂膏药旗,在门缝里看斜对面的茶馆等几家确实挂了。他很纳闷,这种形同汉奸的行为政府为何没人管?他不能相信高振庭,看看梁上镶的几块木板上的几麻袋草药,要母亲不要相信高振庭的鬼话,先在木板上躲躲,他带小龙上房顶。
“兆光,我还是跟你上房顶吧。”母亲看儿子依了她,便也听儿子的,只是在生死离别之际她不想和亲人分开。儿子也央求和奶奶在一起。
“小龙,木板不能承重,我俩上房顶。”他已为昨天下午的妥协后悔不迭,果断的说:“姆妈,听儿子的没,您小脚上房顶不把稳,先在板上趴着别动,躲过此劫再出城。”
手忙脚乱地搭上梯子,掀下几麻袋中草药扶上母亲,又递上竹刀,叮嘱不要出声。赶紧将药箱塞进厢房,想带上匾额上房顶,犹豫一下塞进柜子。扛上梯子去后院,父子抽掉梯子。一切动作在瞬间完成,就像给病人看诊时做规定动作那么熟练。
“嘭”----大门被踹开,窸窸窣窣一阵又听玻璃破碎声。
房顶上的他心里一揪,估计房柜里的匾额被砸了。更让他揪心的是堂前传来移动柜台的声响,他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后悔不该让母亲留在堂前。大堂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哒哒哒”的枪声。他感觉子弹击中了自己,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悲愤地隔着树梢看去,寥廓而深邃的苍穹晦暗不明,唯弯月如弓,恨不能摘下向恶魔射出复仇之箭。隔着明瓦瞄一眼厢房,一脸杀气的小胡子军官正盯着天窗。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屋内恢复了寂静。
堂前一片狼藉,他抱下母亲,再力做任何事。命运的打击突如其来,飞来横祸令父子俩猝不及防。一向行事四平八稳的他此刻也乱了方寸,凝视着母亲胸前仍在汩汩流血的枪眼肝肠寸断,却没有眼泪,只为自以为是的决定深深地内疚。继而是怒火在胸中乱窜,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不肯进山的原因,原来是信了高振庭的鬼话。
儿子抹一把泪水,捡起竹刀去开门,被他拽住。
“别拉我,我去找鬼子算账!”平时不多话的儿子涨红着脸,小豹子似的吼道。
父亲使劲夺下竹刀,警告他不能蛮干,快进山给爷爷报信,翻后院墙!
门外有人磕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师傅,是我,小飞!”身材瘦弱,长得黑不溜秋,个头比儿子高不了多少的徒弟李小飞闪进门,掩面哽咽,说父亲被鬼子枪杀了。时光心里又是一揪,倚着门板瘫坐在门下,问徒弟何时回家的?徒弟说他听说日本人要进城,便连夜下山,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看地上躺着满身是血的时大妈,又见地上的日本兵尸体,问是不是师傅杀得?师傅有气力地说老娘劈的。徒弟揩去时大妈脸上的血污,进厢房找老衣。
“嘭!”门又被踹开,瘫在门里的时光被掀了个嘴啃泥,进来两个日军,一高个日军官晃着电筒,问皇军浅田医生是否来过药铺?,发现地上日本兵尸体惊讶地掏枪。
时光脑袋翁一下闭上眼睛。就听徒弟的喊声,睁眼一看,两人已倒下。没有挣扎,没有血迹,仿佛睡熟了一般。他赶紧关上门,哆嗦着问徒弟用什么法子杀的?
徒弟从两人咽喉上拔下飞镖亮亮,还准备找鬼子算账。师傅搓搓手抹把脸说,好事不在忙中取,算账的事先等一会。他要赶紧去粮行看看龙芳父母是否出了城。昨天上午他去岳父家,见粮行的伙计正帮忙打点家什没多问,现在担心岳父母遭遇跟母亲同样的命运。
徒弟犹豫片刻点头道:“师傅,您体面人应该有保镖,我跟您去。”
师傅感动的点头,开条门缝看向街上,斜对门茶馆朱老板的半张脸正盯着药铺,合上门甚感疑惑:这家伙为何老盯着我家?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招呼徒弟扒下日军服。
三
龙记粮行大门敞开,时光顿有不祥之感。犹豫一下要徒弟守在门口,发现岳父满身血污倒在后院,顿时头晕目眩,心在滴血:晚了,来晚了!
一束强光照过来,接着是公鸭嗓子般的喝问:“中尉,你是哪个中队的?”
他听到日语,知道又遇上鬼子,估计岳父就是这家伙杀的,心火一蹿,胳膊挡住对方刺眼的光柱,电筒照过去,从对方挡着的臂膀下能看见鼻下的一撮小胡子。又是他!看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瞄着自己,只好按捺住即将窜出的怒火。
“中尉,请你回答,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找浅田医生。长官,这里发生了什么?”娴熟的东京腔夹有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胡子沉默片刻,说粮行是中共县委机关,若不是老头以死相搏,将全部活捉。
“中尉,你家乡不是长崎?”他奇怪地问。
时光感觉小腿肚子抖的厉害,强作镇定说:“我在东京上过学。长官,我可以走了么?”他想赶快离开凶险之地去寻找岳母。
小胡子沉吟一下,一挥手,众人隐去。
时光跨出大门,见门前有一日本女人跟徒弟问话,担心徒弟日语不灵光,赶紧上前解围。
女人发觉对方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伴有手势,正在疑惑,见来了军官,鞠躬后问:“请问长官,这儿出什么事了?”
时光感觉眼前的女人竟是难以形容的漂亮,个头高挑,白皙、圆润的脸上散发着热气,嵌在眉心的美人痣在火光中时隐时现,一双弯弯的、微眯着的凤眼传递着笑意,心里竟毫由来的扑通了几下。
女人盯他犹豫一会,低声说:“我是杜鹃----”。
“皇军在此守株待兔,抓捕地下党。”
他现在看到日本人就来火,没好气地打断她。却见她微微一怔,鞠躬后匆忙离开。
遇害的亲人又多了一个,血债在叠加,仇恨在累积,怒火在燃烧,他暇他顾,只是感觉刚走的日本女人有点不正常。
徒弟得知嫂子父亲被害,问师傅有没有看清凶手的模样?师傅说手电筒太刺眼,只看见胡子没看清脸。看徒弟欲找小胡子算账赶紧拉住,说不能蛮干,血债定要血来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一句狠话出口,心里镇定了许多,却感觉整个人要垮了,心口狂跳不已,小腿肚子直抽筋。他意识到当下要赶快找到岳母送出城,龙芳临死前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一定是指望她夫君带好儿子,照顾好老人。现在岳父走了,必须尽快找到岳母,不然怎么对得住死去的爱人?遂对徒弟说,龙芳妈可能被鬼子当作地下党抓了,去看看关在什么地方。先救人,再血债血还!
徒弟点头,看前方有押送人群,跟师傅打个招呼疾奔过去查看。
四
深受刺激的时光全然视街上的乱象,浑浑噩噩的徘徊在街心。他已意识到自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搅的六神主。迎面的两辆马车戛然停在他跟前,马车上各坐着两个日本兵扶着木桶。士兵问长官是否有事?
“呃,没事,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他以反问来掩饰刚才的惊慌。
“司令部水源严重污染,我们去城外寻找清洁水源。”士兵答道。
时光点头让道,木然地听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吱呀声,感觉这声音仿佛碾轧在山城人的脊梁上发出的痛苦呻吟,又像硝烟弥漫的苍天在低声悲鸣。
徒弟回来看师傅魂不守舍,问马车去哪里?师傅说鬼子给司令部找清洁水源。徒弟哼一声说等狗日的回来,老子在桶里撒泡尿。师傅想笑却笑不出来,摇头说没意思,喝不死人,童子尿还给他们败毒哩。
“师傅,你有能喝死人的东西呀,我清楚得很。”徒弟提醒道。
他知道徒弟说的是砒霜,踌躇一会,职业的善念,顿时被剜心割肺的仇恨淹没,搓搓手抹把脸点头,嘴里念着清源道长的那句话,“君子以遏恶扬善……”
二人很快回到原地,师傅嘱咐徒弟动作要快,尽量多放几个桶,他尽量拖住士兵。
找水的马车回来了,听着马车痛苦的吱呀声就知道满载而归。四个士兵见长官招手,跳下马车聚过来。
“呃,请问有没有看见浅田医生?”他煞有介事地问。对方被他问的莫名其妙。
“个子不高,胖胖的,穿白大褂。”他看徒弟还在忙乎,继续描绘。士兵还是不停地摇头。他看徒弟在远处朝他点头,做出一副很失望的神态让开道。
二人正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前方枪声激烈,几个川军边跑边还击,追逐的日本兵将手雷在钢盔上磕一下扔过去。时光在嘈杂的喊叫中,依稀听到公鸭嗓子的叫唤,好像是要前方士兵截住高个中尉,立刻意识到喊声是冲自己来的。
“小飞,小胡子晓的咱俩是假药了,快跑!”
师徒俩赶紧拐进巷子。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时光担心喊声招来小胡子,奔去见两个日本兵将一女学生模样的按倒墙角,上前一脚,仿着小胡子口吻问:“八嘎!你们是哪个中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