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师徒俩带着疑问奔向心中的希望之地----中央军独立营驻地陶庄。
路上,师傅问军车爆炸死了多少鬼子?徒弟说看押车的鬼子有三十多,起码死伤十几个。
师傅叮嘱,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鬼子杀多了记不住,现在起开始记帐:军车爆炸算十个,师傅五个,徒弟七个,下药的事有结果还是对半分。
“师傅,我怎么比你多两个?”
“你在我家杀了两个,忘啦?”
路面跳出七八个持枪的便衣,时光看领头的瘦高个留着和自己一样的对开分头,低声跟徒弟嘀咕:“师傅真是流年不利,被游击队抓回去肯定没好事。”
徒弟仔细瞅瞅对方,又看看周边,估计不是游击队,可能是笠帽顶土匪。
师傅吓一跳,吃惊道:“啊呀不得了,要被土匪抓了,肯定要跟师傅秋后算账。”
“师傅又没给土匪下毒,有什么好怕的?”徒弟疑惑地问。
师傅摇头叹息,说两年前被土匪莫名其妙打了一顿,跟他们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瘦高个得意地过来说:“,巧了,时郎中跟我们走。猪头、二狗去阳山坳守候。”
二人被押进笠帽顶,时光环视大厅与六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从未见过堂上坐着的、手持紫砂壶的秃顶胖子,还有站在一旁略瘦的中年人。想起爱人之死心绪难平:我时家积德行善却得不到好报,先是“独眼龙”害死爷爷,现在是你死胖子害死龙芳,为何老跟我时家过不去?忽然,他察觉堂下的一个浓眉中年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愕,再看看感觉有些面熟,心说不好,这人肯定是“独眼龙”旧部,看来只好打死不承认了。搓搓手抹把脸,双手将耷拉在额前的长发向两边捋捋。
“时光同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浓眉中年人略显惊讶地问。随即对堂上拱手道:“姚司令,这位是游击队时副队长。”
时光听他之言吓一跳,同志这个称呼他在独山村听过,难不成他是游击队?心情骤然紧绷起来。
姚胖子“噗”一口吐掉刚呷的茶,问:“你说什么?他是你的同志?还是副队长?”
“郝老板糊弄人吧?哪个不晓得城里的时郎中?大哥得知他家出事才让我请他上山的,怎么成了游击队副队长了?”瘦高个跟着嚷起来。姚老大摆摆手,他想听郎中自己说。
时光已断定郝老板是游击队,辩白道:“这位兄弟说的对,我孬好算个体面人,我这样的身份怎会干游击队,请郝老板休要坏我名声。”
郝老板眉骨聚拢,恨恨的睃他一眼。
姚胖子冷笑道:“郝老板,贵党这种态度跟我谈联合?没把我姚大海当回事吧?送客!”
郝老板又拱手道:“且慢,请听我解释。时光同志是城里郎中不假,那是他公开身份。他药铺是我党联络站,他爱人是地下交通员,半年前牺牲在山里。他长期从事我党地下工作,今天这个场合,他能贸然承认自己的身份?不清楚自己副队长身份不能怪他,联络站已遭鬼子破坏,他今天起归队了,副队长是我来之前定下的,还没来的及通知他。”转身眼神直逼时光说:“姚司令一贯同情我党,和游击队余队长是把兄弟。刚才黑龙兄弟说了,姚司令出于同情才请你上山。你再不公开身份,姚司令要留你了。”
郝老板提到的黑龙就是龙哥。当年蕙兰师叔为救蕙兰被他抓获,绑树上二天欲凌迟处死,行刑时却发现人已断气。扛着一头野猪的猎户称死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拿野猪换走遗体棺木安葬,他觉得划算,慨然应允。一年前国军剿匪笠帽顶,龙哥在绝望中被流窜此地的姚大海相救,便恭请上山拜为老大。半年前又来了赵茂财等三十多人入伙。时光当年上山并未见过黑龙。
姚胖子看他愣在那儿,劝道:“是啊,时郎中是祖传名医,平时请不动你,得知你家遭难才请你上山。你现在家可归,跟我混吧,本司令不会亏待你的。”
时光寻思:跟你混?我还没找你死胖子算账呢,体面人岂能干辱没门风的土匪?看来郝老板想救我,先离开匪窝再说吧。搓搓手抹把脸就坡下驴道:“郝老板讲得对,我是地下党,怎么的吧。”
“哦?啊——欠。“姚胖子揉揉鼻子说:”我信你,既然如此,那就不留你了。想上山,我随时恭候。郝老板,共同抗日的事容当再议,怠慢怠慢。”他不遗憾地说。
郝老板客气一句,没敢耽搁,拱手道别。
看三人离开,黑龙心有不甘,说郎中刚才的反应不对劲,郝老板话中有诈。
姚胖子微微点头,要他打探一下,如有诈,从此跟郝老板的游击队井水不犯河水。
猪头、二狗来报,路上抓了个小娘们,从她身上搜到一个小本本,看相片是东洋婆子。讲话听不懂,指着杜鹃直点头,估计她叫杜鹃花。
姚胖子看下面的女人二十二三的年纪,眉目清秀,个头高挑,一身当地年轻女子打扮。拿过小本本见是女子东洋服装像,便问:“你是东洋人?来这儿干什么?”
女子叽里哇啦几句,好像在解释,又深鞠一躬。姚胖子虽然一句没听懂,但已确信她是东洋人。黑龙咽着口水贪婪地盯着她,请求大哥将这娘们赏给他。
姚胖子命松绑,好生招待。对黑龙说:“二弟,这个世道要想安身立命,不能树敌太多,记住我的话,礼遇红军,远离国军,东洋人暂不能得罪。看她样子来头不小,也许是山寨的护身符。交待下去,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碰她,不得泄露山上有日本人,更不能让她晓得三弟下山的事。”
二
师徒俩随郝老板一路语来到山下,正待分手又被他拽进树林。
“郝老板,谢搭救之恩,本人有急事要去陶庄……”时光急忙告别道。
“嘘----,不要吱声,有土匪。”郝老板神色紧张地打断他。
时光见两个男人押一女人从林前走过,非常惊讶,被抓的是他凌晨在粮行见过的日本女人。她虽然换了便装,但她那颗眉心痣没能换掉,他一眼能认出来。
“姚胖子怎么还是匪性不改!”郝老板骂道。时光一旁恨恨地说抓的好,她是日本人。
郝老板疑惑地问:“你见过她?”见他点头又问:“你去陶庄有何急事?”
时光扁着嘴,说老娘被鬼子枪杀,去找国军陈副团长出面,请他叔叔陈中将出兵找小鬼子算账。
郝老板冷笑道:“没想到你竟跟陈耀祖厮混,若不念你给我治过伤,真懒得管你。”
时光听他毫不客气的冷笑一愣,再次打量后惊讶地问:“呀,是你?治枪伤的事还没忘?
“怎么能忘?你一家对革命所做的贡献我们都记着呢。时先生,我实话实说,陈耀祖一个月前死了,他幺叔讲是郎中有意加害,正四处抓你呢。”
时光委屈道:“他花柳病已经病入膏肓才找我的,怎能怪我呢?不对呀,我开的方子起码保他半年。”稍停一会,问他是不是地下党?
郝老板点头,说他叫郝卫国,喊老郝即可。又问:“一个月前国军去药铺抓你,你不晓的啊?邢老板动员你进山为何不听?”
时光想起一个月前出诊回家,姆妈曾说过有几个国军找他,当时还以为开的方子有效呢。
“老邢是劝我关门进山,我哪能放的下呢?再说我凭啥要进山?老娘也不愿意。”又问:“我岳母是你送走的?”
郝卫国点头道:“嗯,昨天上午我劝你岳父母先离开,可你岳父坚持要等南京来的同志,接上头再动身,只好先送走你岳母。没想到鬼子这么快破城,还直扑药铺和粮行,搞的我们很被动,肯定有人事先给鬼子告了密。睡在地洞里的同志差点出不来,是你岳父舍命救了县委的同志。时先生,我早就想找你谈谈,你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有什么难处及时告知我们。你曾帮助过革命,又是烈士家属,对你的安危我们不能不管。”说罢,希冀的眼神盯着他,看他低头不语,有些失望的走了。
时光听说岳父为掩护县委才牺牲的,非常后悔给两位老人挖地道时没有挖通城外,不然岳父不会死。看郝老板头也不回地走了,心情很乱。陈耀祖死没死还是问号,但他说的几件事都对的上,笠帽顶机智救了自己,怎么看不像是骗人,看看徒弟征求意见。李小飞开始也怀疑郝老板想蒙他们入伙,看眼前的情形又不像,劝师傅先回村听他谈什么,如骗人再体面的离开。师傅犹豫一会点头,二人追了过去。
远远地就见村口石板桥上大胡子等几人在等候。大胡子余南山是浙省安县人,虽说隔省,实际上只隔一座山头。当年因带头抢粮被官府通缉,逃到广县参加了“广县暴动”,后任皖南红军独立团副连长。为人豪爽,识字不多却不乏山里人的狡黠。独立团失败后曾带几个兄弟在道观里躲过一阵子。回到游击队装模作样以“本道”自居。有人问,道家都称“贫道”,自诩“本道”有何讲究?他解释,道行不深称贫道,自称本道表明自己独门独派道行深。因他长得黑,“黑本道”的绰号便传开了,但没人敢当面称呼他。此刻,他正为丢了郎中心里窝火,见他跟在后面心中稍安,迎上去问:“郝书记,土匪同意跟游击队联合抗日么?”
郝卫国瞪他一眼,怪他留个人都留不住,时先生差点落入匪窝。余南山抓抓头,瞪时光一眼,踢门岗一脚。
三
师徒二人被请进老屋,一年轻女子忙着倒水泡茶。时光瞅一眼女子,五官清秀,腰如细柳却丰乳肥臀。女子见他看过来愣了一下,提着空水瓶出门。
时光重新打量屋内,三间屋开间很大却没有隔墙。两边侧门进后厢房。中堂左边有一面烟熏火燎、豁七豁八的皖南红军独立团旗子;右边是一面崭新的红旗,正中镶有黄色五角星,星上镶有黑色犁和镰刀;西墙有地图,东墙有年画和“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标语;屋子中央横放着榆树长条桌椅,大门两侧靠墙还有十几把小竹椅,看上去是游击队会议室。经厢房进入天井,北面是开间稍小的杂房和茅房。天井中乱石垒起的方形花台有一造型迪虬的红梅,叶子尖又细,在微风下翩翩起舞,初绽的花蕾恰似身着粉红衣服的少女;花台南头破脸盆里开花的杜鹃引起他的注意,蹲下仔细端详。郝卫国看他凝视杜鹃花出神,也蹲下陪他欣赏。
“这盆杜鹃是我从杜鹃岭挖来的。你给我治伤那次,我被国军堵在杜鹃岭,中枪后昏死在杜鹃花丛才躲过一劫。”郝卫国感慨地介绍。
时光反客为主地侃侃而谈,说这花是西洋品种,花大,叶大,一年四季都开花。听爷爷说,六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个西洋植物专家考察途经杜鹃岭,漫山遍野的杜鹃郁郁葱葱却不花朵,将随身的杜鹃花种子撒了一些在背风向阳的山坡上。从此成了杜鹃岭独特的风景。其花叶可入药,具有祛湿调血,镇咳平喘,消肿止痛之功效,还有美白祛斑,养颜护肤之效。
郝卫国惊叹他对此花竟如此了解,拉他回到会议室,问他是否想通了?
时光表示不是通不通的问题,游击队就这么几个人,家伙又不中,估计帮不了自己。
郝卫国抹一把额头,说鬼子进城家家罹难,哪个不想报仇?单枪匹马难报血海深仇。大家联起手来干,一定能打败鬼子,将他们赶出中国!
时光想起山上他和土匪的对话,问他好像对自己家的情况清楚的很?
郝卫国点头道:“世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谁人不晓?我对你也很了解,去杭州三年多就博得‘扁鹊重生’名头,方圆百里可谓“著名郎中”。给爷爷报仇没舞枪弄棒灭了匪首,不动声色挤垮了勾结土匪的胡氏中药铺。令人刮目相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