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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昼梦(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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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陷入一片黑暗,不是说我失明了,而是周围根本什么也没有。“有人吗?”我轻声问道。没听到回声,不过黑暗的另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我在角上点亮一个白色的小光点,照亮了蹄下满是裂痕的柏油路。上面喷涂着两个上了年头的大字。

“宽恕”。

我站在一座大桥上,正处这个奇异空间的中央。周围安静极了,不但没有水流声,连风声也听不到。四周一片虚,但我并不孤单。两边的栏杆锈迹斑斑、弯曲变形,我看到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人吗?”

没多会儿,那团闪烁的光芒逐渐凝聚成形,越来越多的光点汇入其中。“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们帮你呢?”那团光芒问道,听起来像匹小雌驹,也有点像匹小雄驹,反正是个小孩子的声音,“我们用模拟程序试了这么多心理治疗方案,结果没一个能帮到你。”我看着它,想象透明胶的样子,光点逐渐变成蓝绿色,没过多会儿就变成了小透明胶的模样。她抽搭一下,挠了挠闪着泪光的双眼。“我们一次又一次联络和平部,都没收到回复,也把联络簿的医生都问了个遍,结果也没有回应。我们打造一个最最合适的环境来治疗你的心理问题,可我们根本调取不到足够的数据和记忆。”

“我得是你们见过的最难伺候的病人了吧,”说着,我坐到她身边,“你是欢角岭的……人工智能?”

她点点头,抽搭一声说:“是的,欢角岭庭园,这地方是用来治疗战时应激障碍症的。对这种病来说,单纯的记忆修改法术起不到什么作用,”她闭上了双眼,“我们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一个真正的病人了。咱们是见过闯入设施的人……但一直都没有病人。不止是病人,好久都不见有医生和员工登入系统了。剩余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失效,系统的性能只剩原来的12%,但我们一直都做着接收病人的准备。”“然后濒临崩溃的我来了这儿……你们就把我接入了系统。”

“是的。而且和普通病人相比,你身上的数据接口让整个过程顺利了很多。正常来说,我们只能影响病人的梦境,试着用心理学的手段引导他们的想法。对你呢,我们就可以用你的记忆和欢角岭的数据库创造一个高沉浸度的虚拟世界,”接着她叹了口气,皱起眉来,“但你总是能看出不对,接着又回到一开始那种自毁型心理倾向。”

“自毁型心理倾向?”我紧张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吧?”

晨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模样还是那么可爱。“你总是把担子挑在自己身上,总是要保护别人伤害自己,比如拿自己当诱饵,和朋友们分头行动。你还和不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更是增加了心理问题的风险。你之所以在极端情况下那么鲁莽,也正是因为你一直在找机会了结自己。晨辉模样的天马直言不讳地说,“黑杰克,你心底里确实藏着轻生的念头,而且有持续好一阵子了。”

我皱起眉来,抬起蹄子……这热乎乎的肉蹄子啊……指着她说:“你瞧,我以前确实是这幅样子,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有朋友,有梦想……还有……”说着,我突然脸红起来,妈呀,她说得我好像雾蹄一样。

P-21出现在晨辉身旁,他模样健硕,但还是板着一张脸。“这和你怎么想没关系,尽管你觉得自杀这事儿不对,但你骗不了自己的潜意识。你积累的心伤太多了,而且你一直没正视它们。”

“你不敢睡觉,因为睡眠暗喻着死亡,让你想到自杀。而你知道自己不该自杀,却又遏制不住那股冲动。”断渊说道,从暗夜中缓缓降落。

“而且你越来越讨厌自己,讨厌自己逐渐变成的模样。”狂暴也走了出来,身上是闪闪发光的尖刺护甲。

挨着我的透明胶打了个冷战。“我们变着法子地把你放到安全、静谧的场景里,想着这样能让你平静下来……但你每一次都蛮横地破坏了模拟程序,”她闭上双眼,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是我们不好,没能尽到应有的责任。”朋友们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只蹄子,紧紧把她搂到怀中。希波拉底克实验室的老汉克不就是这样吗,孤独地坚守着本职工作,不知世界已悄然毁灭。“别这样嘛,你已经尽力了,比现在大多数人强得多了。那你看你现在能放我出去了吗……”说着,我看了看前面这座阴森的大桥。我真是受够这鬼地方了。

“还不行……”晨辉说。

我痛哼一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脑袋冲身后的栏杆砸了砸。“果然是这样,要不然也太轻松了。”

“这和轻不轻松没关系,黑杰克,”P-21严肃地说,“现在看来,我们之前对你做的性格分析准确误。每次模拟程序运行到最后,你都会控制不住轻生的念头。”

“要是我们现在就把你放出去,那你绝对会了结自己,”断渊认真地说,“我们运行的每一次模拟、每一次预测都证明了这个结果。你要不会选择自杀,要不会让其他人来了结自己,”断渊收起翅膀,看着远处的黑暗,“医生存在的意义就是救人。哪怕与病人的意志相悖,我们也要尽到职责。”

“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还不能把你放出去,”透明胶抽搭一声,抬起头看着我,她水绿的双眼里闪着泪光,“我们得治好你,治愈伤痛是欢角岭建立的初衷。”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这段大桥的边缘。“但是吧,真实世界里也有小马正赶着来要我命。”反正我怎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我们已经在尽力用医院的安保系统拖住他们了,不会这么快找到你的,”断渊说道,“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占领整个设施,大概还——”断渊突然僵住了,脑袋猛地向后一拧,那样子仿佛是要尖叫一样。接着她突然爆炸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紫色的光点。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是断渊……但怎么突然就!

“她的节点被摧毁了。”透明胶轻声说道。

“你是说你们也会死?”我惊讶地说。透明胶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行吧,可能这并不算真正的死亡,但没了就是没了,她不会再回来了。“知道了……我们得抓紧了。要是你非得把我治好才让我走……那我只能加把劲儿了,”我走到桥边,准备朝另一端出发。我远远看到一片微光。“那是什么?”

“我们现在已经不在模拟程序里了,”狂暴走到我身边,狡黠地笑了笑,“这儿用不了数据传输协议来控制出现的事物,因此我们给不了你什么温馨提示,自然也做不了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们也难说。这些景象和事物是你的潜意识的具现化,我们不过是把它们投射到你的表意识中罢了。这儿是你的舞台,黑杰克,我们帮不了你。”

“不过你得小心了,”晨辉从我头顶飞过,补充说,“要是你死在这个噩梦里,你的潜意识会切断我们的联系……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法重新建立联系了。你大概率会被精神反馈杀掉,就算你活了下来,我们也没办法把你放出去了,”她落到狂暴对面,“我们还有些时间。要不我们再试一次模拟程序?创造一个安全一些的环境来给你做心理治疗?”她问道,勉强朝我挤出一丝微笑,盼着我能接受她的提议。

我看着晨辉,想着她为什么这么护我。“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的性格就如此……还是说你是顾着我的面子才这么说的?”

晨辉看了看我身后的P-21,又看了看狂暴,然后又和透明胶对了对眼神,然后他们四个齐声说:“没。”

我痛哼一声,以蹄掩面。我就知道是这样。

***

我们静静地往前走着,一句话不说。大桥过后是一段破碎坍塌的柏油路,我的独角大概能照亮四周6米左右的范围。透明胶他们几个和我说了,这儿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万分之一,他们在欢角岭治了我“一个月”,实际上只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四个小时左右。“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问着,我看了看蹄下崎岖不平的路面,“为什么我在这儿是血肉之躯,四肢都是原来没义体化的样子?为什么我非得走这段路?不能直接瞬移到那边吗?”

“这条路是你表意识创造出来的,说明你的表意识正在一步步把你领到那些被潜意识埋藏的记忆里。”晨辉在我头顶上盘旋着说。她的双眼空洞神,不过是机械一样地飞着,不停提醒我她不是真的晨辉,因为晨辉一定会享受飞翔的过程。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有她在身边,我感觉好受多了。“黑暗是潜意识为你设置的障碍,但也只是其中之一,它不是很想让你记起……”

脚下的路面逐渐出现了尸骨,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尸骨,它们发黑、破碎。“所以……我真的需要记起那件事来吗?”我走过这么长的时日,大多数时候都不去认真想生命中的大事,也就这么浑浑噩噩混过来了。是啊,这种对待生活的方式让我没少遭罪,但总归也是一条路。

“发生了这么多事儿……那些感受和记忆……一直都在你的脑海深处。它污染了你的潜意识,蛰伏在暗中,等待机会吞噬你的理智,”P-21严肃地说,“你矛盾的人格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你;你有两个人格,黑杰克和小鱼,小鱼做不到的事儿,就交给黑杰克来顶着,而且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这也是你精神崩溃的根源,”他苦涩地哼了一声,“要是你的精神没受这么大损伤,你就会好好去睡一觉,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子。”

坐在我背上的透明胶叹了一声,说:“我们本来想的是,用模拟程序把你放到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想办法在你的表意识里单独唤醒那段记忆,这样你就能好好面对它了。但我们的计划都被你粗暴地摧毁了,”她打了个寒战,继续说道,“最后我们在你的意识里创造了欢角岭庭园,假装你是受了精神创伤的病人,需要我们来干预。比起前几次把你放到家里,让家人陪着你,反而是把你放到医疗机构这次有效得多。”

“这也看出你受的心伤到底有多重,”晨辉温柔的话语声从上方传来,“你看这个地方,潜意识的世界不是一定得这么黑的。你脑海深处的东西……很可怕。”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问道。眼前开始出现一座座建筑,它们赫然耸立在黑暗中,就像是碎裂、焦黑的头骨一样。破碎的玻璃窗映射了独角的微光,镜面里的图案仿佛排成一列的四颗星星。“我是说……我只是开玩笑说我像个疯子……”

“你受的苦太多了,黑杰克,就这么简单,”说着,透明胶把双蹄搭在了我的后颈上,“才过去短短一个月,你从安逸生活的避难厩居民变成了天天挨枪子儿的废土客。拿战时应激障碍症的病因来看,你都已经能算个极重症患者了。更别提你后面又做了这么多两难的选择,杀了这么多小马……”蹄下的地面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雷声,从两边的建筑上不断落下块块红砖,随后,咔嚓的撕裂声打破了已久的寂静,路面中央应声裂开一条大缝。

说好的心理治疗没有这个环节吧。

刹那间,地面猛然向下塌陷。就像是不小心把一本书拿掉了一样,书脊往往是最先往下掉的,而两边的书页则会先被空气上举。我们面前的情况也一样,地面中央塌出一个大坑,四周留下了碎石和钢筋构成的斜坡。朋友们都在艰难地往上爬着,我也慌乱地找着抓点,背着那个拽着我鬃毛还大喊大叫的透明胶拼命往上爬,生怕自己掉到那个大坑里。我回头看了看,几块摇晃的碎石被蹄子蹬了下去。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少了张脸,有的缺了条腿。都是我下的手。先开一枪,再砍一刀,最后用蹄子活活揍死。这样一来,他们哪能安然离世啊。这些尸体咆哮着,尖叫着,只要蹄子还能动就拼命往上爬。我甚至认出了一匹被撕成两半的青绿色小雌驹,她扯着喊着我的名字。还有剩下半截身子的天王,他身上没有皮肤,拖着一副残躯也要爬上来要我的命

什么东西咬到了我的尾巴上,回头一看,是一具幼驹的残躯。它咬着我黑红相间的尾巴,硬拉着我往那儿坑里去。我用力把前蹄插到废墟里,随后猛地向后一蹬。一下,两下,总算是把她脑袋踢爆了。她滚着掉了下去,回到涌动的尸潮中。斜坡摇摇晃晃,我也使劲儿往上爬着,不断越过崩解破碎的路基,最后翻过边缘,回到了地面。一声闷响,刚爬上来的斜坡也瓦解倒塌,落入了满是哀嚎声的大坑中。我目光上移,看着自己独角上的微光,世界重归寂静。

“我说过了吧……”透明胶呜咽着说,“你的潜意识真的很可怕。”

我慢慢站起身来,尴尬地说:“嗯……我大概是杀了那么一些小马,也大概是有些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四个都回过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就是这样。不过……呃……你见过比我更糟的病号,对吧?”又来了,还是那个奇怪的眼神,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咋的啊,我的病真有那么严重吗?

“但凡你好好睡个觉,别把自己搞那么累,事情都不会有这么糟,”狂暴说道。我们继续在诡异的建筑废墟中穿行。眼前,一条条乌黑的荆棘缠上楼房,锯齿般锋利的尖刺不断剐蹭着潮湿破败的砖墙。继续向前,坍塌的路面逐渐变成了泥泞小径。啪嗒,啪嗒。黑暗之中,破败的建筑一点点被荆棘撕碎,潮湿的瓦片不断下落。啪嗒,啪嗒。

“我也没办法,我这身钢铁之躯就没设定过什么睡眠模式。我从来不觉得累,也就不需要休息。”说是这么说,晨辉说我确实需要休息……我遇到的其他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睡觉。我看到一个头骨慢慢被光滑的黑藤举了起来,一根藤蔓攀着攀着,从头骨的眼袋里钻了出来。嘭的一声,头骨被藤蔓捏成两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得睡个觉。但是……你知道我上一次安心睡觉是多少天前了吗?不说睡懒觉做好梦了……就说正常睡个觉?不做噩梦的那种?那种全是发了癫的小马见人就杀的梦?”

“是很久了。但你真的得睡个觉,正正常常地入睡,现在这个模拟程序不算。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恢复,你得去找这个时机,”说着,晨辉向下降了一些,躲过建筑之间的电缆。连它们身上也缠满了荆棘。

一匹雌驹小声说着:“不,黑杰克,我们才不想活在这世上。”

我看向狂暴,晨辉和透明胶。“是你们说的吧……”

接着狂暴的脑袋就中枪了。是大口径步枪的子弹,她的脑袋瞬间只剩飞溅的白骨与红肉。和真的狂暴不一样,这家伙再也没爬起来。她爆成一片白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见状,晨辉,P-21和透明胶赶忙跳到我身后。我的视线穿过庞杂的灌木丛,是那匹黑甲独角雌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口径狙击步枪,枪口正对着我。她的瞄准镜和护目镜在我的照明魔法下闪闪发光。

等等。凭什么我的潜意识就能使枪?我也想要把枪!

念头闪过,P-21身上瞬间变出一套铁骑卫动力装甲,晨辉身上则变出了漆黑的英克雷动力装甲。我回头看向身后,透明胶也从我背上站起来,穿起了幼驹型号的战斗装甲。我呢?我身上一点点变出蓝黑色的神盾安保护甲,最后自然少不了侧臀上的腾跃小马标记。我浮起IF-88铁马霰弹枪,朝那匹一身黑甲的雌驹笑了笑。

行呗,潜意识是吧,来打一架吧。只要有那份心,我谁都干得过……对手是我自己又如何!我一头扎进泥泞的灌丛,把透明胶甩飞到身后的路面上。不顾剐蹭护甲的荆棘,我一边前冲,一边朝黑甲雌驹点射着高爆霰弹。我狂乱地奔跑,胡乱地开火,黄色的枪焰照亮了灌丛和废墟。

雌驹瞬间被阵阵弹幕淹没,身上的镇暴装甲也炸成碎片。“啊~这下爽了。心理治疗就该这样嘛!”我欢呼道,走到她刚才开火的地方。结果呢,什么也没有,那地儿不过剩下几块黑色碎石。眼前,折断的荆棘正快速复生。

别吧,我的潜意识总不能比我还聪明吧!

身旁的灌丛飞速生长,它们在我身旁盘绕,绕着绕着就缠上了我的尾巴。它们盘上我的护甲,一点点收紧力道,找着缝隙刺着我的皮肉。荆棘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浅伤,我也挣扎起来,试着逃出这片狼藉。

“是不是觉得自己神气了那么几秒?真觉得这事儿这么简单就了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毛孩啊,随便闹闹就能搪塞过去了?”四周的荆棘似乎在轻柔地说着,话音和我自己一模一样。我朝朋友的方向缓缓爬着,他们都待在这片疯长的荨麻和野草之外。我艰难地朝一开始的路线返回,身上护甲不断崩解,皮肉也被割开一个个口子。IF-88被我扔到了乱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着红锈,没过几秒便断为几块。我现在只能一股脑地往回走,而荆棘也不断盘上身子,撕扯血肉。我真傻。我就是活该。但我还是得前进。一个个甲片被掀开,一块块血肉被撕下,但我也快要走出来了。

快要……

就在我没几步要走出去的时候,一条荆棘从我头顶上垂了下来,满是尖刺的枝条猛地刺入我的双眼,使着力把眼球往外扯。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尖叫着瘫倒在泥泞的路径上,浑身是血,筋疲力尽。“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黑杰克。一坨只知道尖叫的血淋淋的烂肉。”身下的地面对我耳语道。

这嘲弄声反而激到我了。哭什么呢,叫什么呢,这种程度的痛苦我早就承受过了,现在自然也能扛过去。会觉得疼说明我还活着,回头想想,自己都熬过这么多苦日子了,现在不也还在努力前进吗。

再度睁眼,已是钢铁之躯。义眼嵌入眼眶,义肢接上身躯,身上的碎甲也成了自愈的原料。我站起身来,看了看身后的血径。那些荆棘依旧发着狂,不断把护甲上扯下的布片撕成更小的碎块。

我没法再变回那个以前的我了。我看着沾血的荆棘不断后撤,重新闭合为一道坚实的藤墙,心里却想:以前在废土上奔走的感觉可和现在差太多了,那时我总是快天王一步,总是拼着命地保护朋友。相比以前,我现在已经成长了。说回来,我明明才从避难厩出来一个月,感却却像是自己已经在外面活了好几年一样。就好比这欢角岭,他们说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其实不过过了几小时。我看回他们三个:“那……这回你们又要叮嘱什么,好好走正路吗?”

晨辉缓缓点了点头:“对,能这样最好。”随着我装上义体,晨辉的护甲也消失了。

我垂下头来。先前那件旧战斗护甲慢慢变成了我从先驱者那儿扒来的绿色军用护甲。我浮起忠义双枪,把它们分别塞入身旁的枪套。然后是守夜者,完好损。最后自然还有陨铁剑,它在照明魔法下闪着耀眼的银光,看起来相当锋利。

我正缺把好刀来砍这些杂草呢……

我沿着小径走着,使剑砍着挡路的藤蔓。走啊走啊,荆棘丛总算越来越少,四周开始出现一些锈铁板和钢梁。没过多久,泥泞小路逐渐变成了锈铁走廊,隐隐约约能隔着红锈看到避难厩科技的标识。接着我看到一段标语:“坚信监督的领导,监督守护着我们的生命。”

到家啦,黑杰克。

我们不断向里走,熟悉的铁墙将我包围。我的大脑啊……你尽管来吧。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呢?让我闻闻氯气?让我听到天王大搞破坏的声音?还是说让午夜冲着我喊“杀人犯”?尽管来吧!

锈蚀一点点消失,光亮一点点出现。头上是什么声音……有人在放音乐?我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着。顺着走廊往下又顺着楼梯往上,音乐一点点清晰。然后又是笑声。我往上走着,一点点放慢脚步……绕过拐角,避难厩中庭缓缓出现在眼前。

避难厩里分明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一条横幅挂在大厅上方,上面写着:“千秋万代展实绩,一人一票选午夜。”横幅下面是一张大海报,画着一匹正伸展肢体的灰色雌驹,画面下方跟着选举宣言:“下任监督选铆钉,早日踏上致富路。”我看到晨辉在和铆钉本人聊天,P-21在角落小声和透明胶嘀咕着什么。而狂暴则显摆着自己的力气,独自扛起几个捆在一起的大箱子,引得四周一片惊呼。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我这辈子结交的小马都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中庭里,他们走着,聊着,讨论着下一任监督该选谁。着实又把我吓一跳的是,老商也从避难厩入口的方向冒了出来。中庭的大家都热情地欢迎着这匹白发苍苍的老雄驹。他说着:“父老乡亲们,莓果来咯!新鲜的莓果!不好吃不要钱!”接着是一阵欢呼声。

99号避难厩本该就是这样。生机四射,对外开放,为改善废土出着自己的一份力。这才是我的避难厩,我的家乡。但凡我当时及时警告螺纹,让她小心病毒;但凡我当时说服午夜,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愿意和我们交易。随便做点什么都好过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只知道和晨辉滚床单。

99号本可以是现在这幅模样的……

但是……我抬头看向监督办公室,站在那扇厚厚的圆窗后的,是那匹穿着黑甲的雌驹。她低头看着大家,伸着蹄子够着监督的终端。

我尖叫起来,朝通向监督办公室的楼梯狂奔。避难厩里的其他小马挡住了我,他们欢呼着,雀跃着,每次我要往前冲的时候都撞到我身上。我得阻止她,我必须得阻止她!

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闻到了。氯气来了。毒气蛰痛着我的双眼,灼烧着我的双肺。避难厩的大家恐慌起来,尖叫着找着安全的地方,结果只是一个和一个撞到一起。我似乎踩着一匹小马,但四周全是挤到一块儿的身躯,实在没办法再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了。

我得救他们。求求了……别再让我眼睁睁看着家园慢慢毁灭……

晨辉飞在房间上方,把透明胶抱在怀中。我看了看被我踩在蹄下的那匹小马,他满身血污,正是P-21的模样。他抬头看看我,指了指避难厩大门。我注视着他,他的话语盖过了周围的尖叫与推搡:“你这心理矛盾可太精彩了。”

接着他爆成了一片蓝色光点。

我救不了他们。已经死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哪怕是在梦境中也一样。我得继续前进了……只能这么干。99号想让我死在这儿……而我也真就想死在这儿。但我不想自责而死,不想悔恨而死。

我推啊,搡啊,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我走出中庭的自动门,看着它慢慢关闭。那些恐慌着,尖叫着的小马没一个往外逃的。当然啦,他们跑不出来的。我得从这儿出去……绝对不能回头看。回头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但我想赢,付出什么代价都所谓。

晨辉和透明胶窜出避难厩大门,一下飞到了上面的矿井里。我也跳出大门,看着避难厩的齿轮门慢慢滚回原位,彻底封闭。我满身是杀人毒气的味道,耳朵里一遍遍回荡着“杀人犯”三个字。我闭紧眼睛,蜷缩着坐了下来,颤着身子贴到避难厩大门上。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段往事放下了,已经不再被它困扰了……可那只是表面上罢了。我不过是把这段记忆埋在了脑海深处。我骂了自己,怪了自己……于是短暂抛下了自责,觉得这事不在己。

负责负责,总要有个对象。我是在对谁负责呢?

我掏出守夜者,拿它抵上脑门,然后闭上双眼。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告慰这数也数不尽的在天之灵?哪怕我只害死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人,我也承担不起。但我必须得担这份责……我得……

但黑杰克啊,担责不等于受罚。

我颤着把枪扔到一旁,透着泪水看着剩下的两位朋友:“我想吧……我心里确实是一片乱麻。”守夜者枪口闪着银光,我把它捧在怀中,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枪身上。我不该这么想,我真的不该这么想。

但我太想求个解脱了……真的……太想了。

***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门口哭了多久。也许时间在这儿根本也不重要。晨辉和透明胶坐在我身旁,一句话不敢说,唯恐一说话就要激了我的神经。我会了她们的意,但还是只能坐在原地,盯着独角上生出的微光。我感觉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仿佛就像是……像是我已经把这一切放下了。我啜泣起来,继续看着独角的微光。我没和自己的避难厩一起送命。我做了事。再怎么敲打自己,再怎么惩罚自己,铸下的就是铸下的,发生了的事儿是改变不了的。

“对不起。”我对着这黑漆漆的隧道说道,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它也低声回答着我,“这就完了?道个歉就能让一切恢复原样?你觉得自己这么一走了之,马上这事儿就能当没发生过一样吗?你可是亲手把他们都杀了!”回话的正是我自己的声音,那语气尖锐极了。但我没看着那隧道,却看着独角上的微光,稍稍笑了起来。

“不啊,当然不行。但该道的歉我一定得道。”从现在开始,我会一步步弥补自己铸下的。99号避难厩不会变成坟场,松脆饼和强蹄会好好利用它的……是啊,他们还得找几百匹小马来填满整个避难厩,但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们会让99号重新发光发热的。我慢慢前倾身子,站起身来,朝隧道上方走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避难厩大门。我头顶星辰的寒光,看向那模糊的旧乡之扉。“再见了。”我小声道了别,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的前路。

***

“说实在的,就算抛开这些心理创伤,你的脑袋也被其他东西伤得厉害。记忆球滥用,记忆干涉法术,甚至还被一个外界系统接入过两次。”晨辉说道。我们在岩洞中艰难穿行着,这地方就像是硫磺瀑布和99号避难厩入口隧道的结合版。我们走啊走啊,仿佛走出避难厩都走了几小时了,却感觉根本没走几步……算了,能走几步就走几步吧,别原地兜圈就好,人总得乐观点嘛!“更别说长期酗酒带来的损伤,你头骨上挨的打,还有——”

我想了想她说的话:“等等等等,我被啥接入了?还是两次?”晨辉点点头。星座教授是这么干过一次……“你是说,我机械改造之后,有人两次接入了我的大脑?”

她严肃地点点头,皱起眉头来说:“是的,根据我们的分析,有几次你的视听系统与战前记录发生了同步现象,他们就趁这种时候把几段有声影像投射到你的大脑里。就好比你在模拟程序里见到的那几段记录一样,那时程序的负载太高了,”我愣愣地朝她眨眨眼,晨辉笑了笑,又用简单的话解释说,“我们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找一些记忆库里的影像投射到你的视听系统中。”

我刚想回话,又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这些投影……它们长什么样?”

透明胶看了看晨辉,然后对着我说:“就像是从影像中截取的半透明图像。”我在希波拉底克实验室不是就见到过一些幽灵……等等,那时有个巧手先生在电梯井里接住了我,老汉克对吧。也怪不了他,他是被其它小马利用了。即便这样,我还是感觉浑身不舒服。

“所以他们对我的脑袋做了手脚。”我闭上眼睛,痛哼着说。这就是断渊天天在经历的吗?看着自己的精神世界被别人肆意操纵?也难怪断渊一直认不清自我,那些家伙为了图个舒服什么都干得出来。至少这所医院还想着要救人!“我的脑袋又你妈不是他们的游乐场!”

“要是我们想的没,这段神经连接只影响到你的眼睛和耳朵,并不能直接干涉到意识层面。也就是说,你只有视觉和听觉会受到影响,”透明胶说道,被我锐利的眼神吓得退了退,“但这总归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儿……”这些家伙搅黄我的人生,搅乱我的神志,还要拿我身子动手脚,换谁来都不舒服。

突然间,隧道走到了尽头。我们一个挤一个走了出去,面前是一条缓缓流动着的大河。它看起来很像喙灵顿河,但仔细一看,二者不过是都能看到隐隐出现的核心区轮廓罢了,其它地方没一点相似。我集中精神,让照明魔法延伸到河流上方……还是找不出熟悉的事物。“又要让我看什么糟糕的记忆呢?”我朝身后看了看,摇了摇头。要是避难厩那段记忆也不是源头,那我到底是为什么而崩溃呢?

还有什么能比那儿更糟的?

晨辉和透明胶看了看彼此,透明胶刚要开口,晨辉就站立起来,焦急地尖声说:“别!不行!算我求你了?她确实比之前有进步,但还……真的别吧?”

“我们得帮她一把。我们只剩下两个节点了,随时都有可能会停机……”说完,透明胶看了看我。晨辉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爆成光点似的。“黑杰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那个建筑工地干了什么?”

我担忧地看了看晨辉,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想……我先是到了建筑工地……旁边有一条隧道,然后我……”我盯着混浊的河水,皱着眉想着,“隧道里面钻出了几个先驱者,再然后……”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动起来,在眼下形成一个个漩涡,腐肉一般的臭气充斥四周。又冷又湿的雨水打在我们身上,在河岸上溅起数个水花。“我们打了一场,我把他们全杀了。”真的是这样吗?我感觉建筑工地的那场战斗……很激烈。不停,战斗的时候我也总是在看到幻象。我老是觉得有斑马突击队员在不停移动,就等着找到合适的狙击点,拿反器材步枪冲我脑袋或者背上来一发。

“你和他们打了一场……把他们都杀了……”晨辉控制着语气说道,仿佛说了一个字就要让我崩溃一样,“之后呢?”

“之后……我又遇到了很多先驱者,应该是这样。”我回头看了看我们出来时的隧道,但它现在变了个模样,里面一列列放着煤渣快,旁边是一台台生锈的机器。“隧道里面有画着星星标志的门……然后……”

突然间,河里炸起大片大片的水花,连地面也一上一下激烈震动起来。我面朝下摔倒在河岸边,发臭的河水冒起泡沫,剧烈翻涌,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形体在河流深处发着巨响。它一下发着尖锐的吱呀声,一下发着低沉的轰雷声,猛烈的动势让盖满泡沫的深色河水翻涌倾泻。它把搅动的河水送上河岸,缓缓从深处升起,一点点穿过污泥,凿开岩石,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透过潺潺流下的水帘,我瞪大眼睛看着船头上那八个锈蚀的大字:

皇家塞拉斯缇娅号。

好吧,看来是我的脑袋又在灵光四射了。在这巨大扭曲的战列舰残骸之后,新的沉船不断升起,组成一条由船体残骸构成的长路。我听着钢铁吱呀轰雷的声音,紧张地咬了咬下唇,看来只有这样才能通过这臭气熏天的大河了。“那……这也就算条路了吧,对吗?”

晨辉带着透明胶飞了起来,我则艰难地爬上船头。我们沿着弯曲的甲板走着,听着雨点咝咝打在生锈的船体上。粗大的炮管静静指着垠的黑夜,悬在上面的条条污泥仿佛破烂的旗帜。船下传来一阵阵呼救声,远处,几匹小马一前一后地动着,还有几匹在急流中奋力挣扎。

“救救他们……”河水仿佛在透过呼喊声对我说。

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我居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和核心区域一样可恨?顺着船路看去,远处正是这座城市发着的绿光。要说这一切有什么源头的话,那这源头肯定得在那儿。我回头看了看晨辉和透明胶,她们的鬃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当然了,我知道她俩是AI,只是用了我朋友的模样而已,我朝她们笑了笑说:“别担心,我这精神状态不还好着呢,是吧?”

她们没笑。也怪不了她们,这疯狂的幻境可不像是正常人能造出来的。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继续在船体残骸上走着。水里的小马朝我伸着双蹄,不停扯着嗓子呼救。但要是只有这些恼人的呼救声的话,我还是能承受住的。我救不了任何小马,这个事实我能接受。尽管呼救声很是烦人,挺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I.Cn’tI?

是吗,真的没问题吗?

我的大脑好像也意识到这点了。我们一步步往前走,呼救声也一点点减弱,周围只剩下水流打在锈铁上的咝咝声。从一开始我在塞拉斯缇娅号上炸出的缺口出发,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皇家露娜号上。要我说,我真看不出这两艘船有什么区别。然后我们又走到了另一艘船上……这艘的尺寸和那两艘战列舰就没法比了。它的船尾搭在露娜号的船头上,船头则直插另一艘大船的船体。走过这两艘船,我就到核心区域了。现在只要从船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就好了,小菜一碟……

但是这艘船叫海马号。

“不不不,绝对不行,”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我才不去里面,我会被强奸的,要不然你就要被强奸,再不然……操!”我怒喊道,光是想了想那段经历,下体已经不自觉地痛起来了,“我们走其他路,你可以带着我们飞过去,”但我实在太重了,晨辉载不动我的,“不行我他妈就游过去!”一样的问题,我重到根本游不起来。我集中起精神来,想看看能不能用意念强行改变这个疯狂的场景。

没用。水流越来越湍急了,连在一起的小船大船都前后晃动起来。要是它们沉下去的话……

晨辉和透明胶都苦涩地看着我。唉,我是真的讨厌我自己。“我……我真的得过去吗?求求你们了……我不想进去,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要让我去那儿,我不如整个人疯了得了!

曾经,你是个受害者;现在,你依然是个受害者;到了以后,你会照样是个受害者……要是不的话,你爱的人就要成为受害者。你把强奸你的人放走了……这样你就创造了更多受害者。你和强奸犯一样可恨……

“对不起,黑杰克,”说着,透明胶走上前来,紧紧抱住我的前蹄。晨辉走到我的另一边,也倚靠在了我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说你的潜意识有自毁倾向,它想尽办法让你害怕畏缩,这样它就能把你彻底击垮。最难对付的敌人正是你自己。”

“肯定能有其他办法的,”我说着,回想着那段记忆里下体的灼痛感。而我马上又得经历一次了,绝对是这样,我太懂我的脑袋会怎么做了。

接着晨辉笑了笑。她走了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黑杰克,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尽全力帮助你。我希望啊,你能再让我帮你一次。”说完她退到一旁。世界闪烁了一下,突然间,我盯着看的人变成了我自己……没有义体化的自己。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是晨辉灰色的毛发。说来还真滑稽,虽然样子变了,我还是觉得这和自己的身子没什么两样。“得赶快了,这骗不了你的潜意识多久。”说着,她走上了海马号的船尾。

“别!看在塞拉斯缇娅的份上,别这样!”我尖声说着,动着脚步跟了上去,却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某种本能不打算让我穿过船的后甲板。接着,耳边传来了阵阵惨叫声,还有锤子的敲击声,肉与肉的纠缠声……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停浪费着宝贵的时间。

“你当时不都是为了保护透明胶吗?”透明胶模样的AI轻声说道,推了推我的肩膀。

是啊……我要是真在这儿浪费晨辉为我争取的时间,那才是真的完蛋了。我不知道天马是怎么飞的,只能用腿走过去。我能行的。我把透明胶驮到背上,深吸几口气,一步步深入海马号的掌控。我用我的……啊不是……我用晨辉的翅膀遮住了透明胶的双眼。蠢死了,但至少做个样子心里能好受一些。我从那些雄驹身边走过,试着视自己的惨叫声,视那股恶心的腥臭味。我一眼都不敢看,那些场景和气味可能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化,但要是我看了一眼,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了。

我紧紧闭着眼睛往前走,抛下了还在被侵犯的自己。我真讨厌自己这么干。“你……你懂我的感受吗?”我低声对透明胶说。我走到海马号破败不堪的船头,强撑身子爬了过去。求你了,别这么干,我祈祷道。我只希望代替我受苦的只是机器里的数据……而不是真的小马。

“我们的数据库里存储了很多性相关的心理创伤案例,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感受。”透明胶郑重地答道。

我打了个冷战,用最快的速度朝这段沉船长路的尽头走去。也不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我的替身发出来的,还是只是我在回忆那段黑暗的经历,大概也没那么重要吧。我们走到远处河岸的礁石边,刚从船上跳下,就有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打到这座沉船大桥上。它们一下上浮,一下旋转,仿佛拼命想逃出这条河流。但这不过是徒劳,它们要不就彻底倾覆,要不就被激流撕成碎片、压成碎块,最后都不成样子地一艘一艘沉入深处。

我倒在冷湿的岩石上,身上的灰色毛皮变成了一个个光点,渐渐消失在天空中。我盯着打在水面上的雨点。要不是我和晨辉互换了身体……不,我不敢想,我大概会当场崩溃吧。我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了,一把把透明胶搂到怀中,把脑袋埋到她的鬃毛里,紧紧地抱着她。

“嘘……”透明胶轻声说道,语气听起来就和我妈妈一样。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你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要到哪儿?”我在她的怀中抽搭了几声,“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问着,我抬头看向核心区域高耸如云的墙壁,“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到底干了什么。告诉我我又犯了什么蠢,这样我才好面对误,重新振作,”我看着怀里青绿色的小雌驹,恳求着说道。而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又抱了抱我,“呃……长大真的有那么难吗。”我嘟囔道。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路。从残破的河岸往前走,一扇通进核心区域的大门赫然耸立。要是另一个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有哪儿比这儿更适合的呢?我顺着陡峭的斜坡不停向上走,残破的混凝土护坡道不断崩解倒塌,而我们每走一步,脚下锈蚀的钢筋和老化的水泥也随之弯曲摇晃。我好几次差点踩空,把一块块钢筋混凝土蹬到下面冒着泡沫的河水里。要不是我每次都及时用手指抓住了钢筋,我也得跟着它们一起落水。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终于爬到了坡顶。透明胶从我身上跳了下来,走上一段凹凸不平的跨河大桥。核心区域的大门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嘴,在它后面是一座座发着诡异绿光的摩天大楼。而好似这画家还想为这张地狱一般的图景画龙点睛一样,那匹穿着黑甲的雌驹正站在远处,她摆着瞄准的姿态,蹄上的狙击步枪闪着寒光。我就是她的猎物。“嘭”的枪响宣告着死亡。

但她朝透明胶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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