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烦恼了?解不开心结了?你就当我是你的知心好姐们,大事小事咱们一起商量。”
我站在99号避难厩中央,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四周的尸体堆一滴滴渗出血液。和上次一样,雏菊还是最难搞定。没办法,最后还是被我两发霰弹打断了后腿,再朝脑袋补两枪,完事儿。我下了楼梯,朝生活区走去。
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开枪。子弹快用光了。破解门锁。开枪。破解门锁……这怎么有些枯燥了啊,得找点新乐子了。我把举得动的重物都拿来当钝器使,拎着尖叫的铆钉就扔进循环机,早该这么教训她了。然后是午夜,总算搞定所有卫兵了。接下来再干净利索地解决剩下的雄驹。
我找到哔哔小马显示的最后一个活物。眼前这匹粉红小雌驹哭着求我不要杀她。说真的,我本来就不该下手。我当时救下了一匹雌驹,没记吧?
不,我把所有人都杀光了。
眼前只剩一片血泊,我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故乡。
举起枪……扣下扳机……跟黑杰克说再见吧。
***
身下的床垫温暖柔软,看得出来用魔法好好打理过。天花板上是几只天马小雌驹嬉戏玩闹的蜡笔画,他们俯视着我,双眼一动不动。墙上还有很多一样的画:数不尽的小白兔、小松鼠和小鸟在森林的空地上蹦蹦跳跳,身姿可爱敏捷。不知哪儿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时不时还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床是软的,被子是软的,整个房间都感觉软绵绵的。
不过腿上的绑带倒是尤其紧致。至少我可以时不时动动腿挣扎几下,不然迟早要被那些蜡笔童画逼疯。
门响了几声,我停下腿上的动作,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花板。连这扇房门也涂了颜色,毫违和感地在背景墙两棵树木的中间。一匹灰蓝色的雌天马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她走了进来,翅膀上托着餐盘。“小鱼女士?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清醒点了吗?”她小心地问道,紧张得连咬下唇。
“哈匹卡,我没事儿,”我轻声说道,“别叫我小鱼,我名字是黑杰克。”
哈匹卡咽了口唾沫说:“小鱼女士,希望您理解,我说过我们不能那样称呼您……”她退了几步,等着我回话。我只是静静躺着,叹了口气。他们太懂怎么给我挑护士了,换个脾气暴躁的我还能应付,但哈匹卡这种……她侧下身子,让餐盘从自己的翅膀滑到我大腿上,期间一直盯着我。她小心地固定住餐盘,一点点摇着床边的摇杆让我坐直。餐盘上是蜡纸碗装的布丁,没配勺。上一次试着逃跑的时候我用勺戳了投机的眼睛,现在哈匹卡成了唯一还敢给我喂饭的护士。“我能自己吃吗?”我问道,竭力控制着挣绑带的冲动。那样会吓坏他们的。
哈匹卡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乒”的一声,餐盘被放了下来,就当是她同意了吧。墙上几匹蜡笔雌驹的双眼越看越没有神气。“好……好的。求您不要再发火了,小鱼女士。”她柔声请求。
“我保证不会再闹事了。”不准用餐盘砸护士的脑袋,更别想着用橙味果冻噎死她们。哈匹卡谨慎地用嘴取下我前蹄的绑带,慢慢给软皮蹄铐开了锁,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分开双蹄,互相挠了挠,享受血与肉互相摩擦的触感,然后把布丁端到嘴边尝了一口。直接用嘴啃没想象中那么方便,不过自己吃总比被别人用勺喂要好得多。米布丁味道很不,可能掺了些添加剂啥的。
“医生想再和你聊聊,不过去不去你说了算,”哈匹卡轻声说道,“庭院那边过会儿有一场音乐会,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前提是我得在心理咨询的时候好好表现。换句话说,我不能逃跑,不能试着联系朋友,也不能朝医生和保安出手。他们说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
我点点头,没有回话。
哈匹卡轻轻把塑料餐盘和空碗拿开,依次放回翅膀,然后从床边走开。我只是安静地躺着。瞧,我多乖啊?多讲礼貌啊?两名陆马护工走了进来,站在一旁看着哈匹卡缓缓取下我后腿的绑带。三匹雌驹都不敢碰我角上的禁魔环。哈匹卡扶我下了床,帮我换了衣、洗了澡,又给我套上一身束缚马具,而浓烟和蹄铐每分每秒都死死盯着我,生怕我又想出什么逃跑的鬼点子。这套马具上全是系得很紧的绑带,中间由一个个铁环连接,穿上后我能勉强挪步子走路,但跑是完全不可能,战斗就更别想了。他们一边摆弄我,一边为了保险又把我的前蹄绑到了一起。
浓烟出门找轮椅去了,风铃草则走进来检查轮椅上的锁扣。“都听你们说这姑娘难对付……”她笑了一声说道。哈匹卡惊了一下,开口想提醒风铃草,这时走廊和房间里响起了嘭嘭的警铃声,肯定是那些监控室的家伙弄的。蓝色陆马惊得睁大双眼,往后退了几步,迎上冲进房间的浓烟。
我坐在原地说:“干啥?我又没有把她的耳朵给咬了。”上周我确实这样干过。不过浓烟和蹄铐才不听我胡扯,还是给我嘴巴上了嚼子和口套。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背靠轮椅,让哈匹卡推着我穿过走廊,墙壁上用蜡笔画满了树木,它们枝繁叶茂,庞杂的树枝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我们经过一座喷泉,上次我就差点在这儿把捷蹄护工呛死,因为他说我喜欢吃马肉。伴着舒缓放松的音乐,医生、护士和护工协调有序地照顾着其他病人。哈匹卡推着我经过护士站,我看到柳叶刀、骨锯和伤验在里面开会,三人都穿着白大褂。
露丝看到我路过,神色一下慌张起来,医生还没治好她的断角呢。牧师也看到了我,他本来在和露丝聊天。这匹黑独角兽的眼神深沉如海,金色的双眼中满是担忧。我避开他的凝视,牧师一有空就来看我,但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他的事儿,实在没法面对他。查尔蒂在四处兜售可爱标记童子军饼干,她的小摊挨着正门。瓶盖子站在摊位旁边,神色警惕。前几天我试过和她们搭话,现在她们一看到我和哈匹卡便主动退开。
医院是仿照马蹄铁的形状建成的,现在我们正好经过中央庭院。烈日缓缓上升,照得黑马山的险峻山崖金光闪耀。透过缝隙朝另一边的核心区域看去,座座高楼也被强烈日光照得闪烁连连,漆黑的墙面仿佛把日光都聚集了起来,送到轮廓相交的尖角上再射出强光。我印象中的核心区域只剩下一些破半边的高楼,就像是座诡异的巨石阵一样,而这次是我第一次目睹这座城市的全貌。也许这些高楼的灵感正是来自那座壮丽的黑曜石山……
天马们在城市上空聚集着大片大片的云朵,把它们依次送向南方和西方。远处是雷霆之首的外云环区域,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承载了数进进出出的天空马车和飞行器。一座黑色尖塔从核心区域中央拔地而起,它直冲云霄,止境地向上延伸。大家从来不说暗影天马塔有几层或者几米高,而是说它有几千米高,就像是在说山的海拔一样。
四周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像是低沉幽怨的哀嚎。小马们躲到了坚固的雕花大理石墙下,不过他们根本就是慢悠悠走过去的。护士不慌不忙地把病人推到墙下,神色甚至有些不耐烦。“呃,又来?”浓烟嘟囔道,“那些家伙为啥不直接把黎明湾轰了?”我看到雕花石墙顶上有一只石松鼠,它的两只电子眼缓缓转动,最后对准我们。
蓝色雌驹耸了耸肩。“你还不懂他们那一套吗?要是我们先用了超聚魔法,那些斑马就会把导弹啥的通通射上天。操啊,有个麦金塔散兵说他们一直不敢攻击那个滩头阵地,就是怕那些斑马狗急跳墙,直接发射导弹。”
“这中间不是还隔着座山吗。”浓烟嘀咕道。
“说得好像一座山能难住喙城一样。我听说啊,要是把所有大坝和发电站的电力都送到喙城来,那帮家伙甚至能把从这儿到黎明湾的山脉全部轰平。从海岸到内海深处都在射程范围内。”
“你就扯吧,”浓烟反驳道,“抽干整个小马国的电都供不起这种超级武器,”她顿了顿,“应该供不起吧?”
“嘛,这儿可是喙城,一切皆有可能。”蹄铐慢吞吞地说道,探头朝墙外看了几眼。“你觉得这次是啥?巨龙袭击?或者那些斑马又弄了些铁罐头部队过来?”
“不知道啊。去年的新闻还说斑马快被灭族了,今年这斑马却越来越多了,”浓烟嘟囔道,“印象部编故事编得还不够好啊。”
“不要紧急疏散不要紧急疏散不要紧急疏散……”哈匹卡呜咽着说道。
浓烟不屑地哼了一声。“别那么紧张,羽毛球。这才是一级警报。我们好几年都没有让紧急疏散到城里了,喙灵顿不会打败仗的。”说着,她朝核心区域看了看。城里响起诡异的嗡嗡声,一座座高楼顶上也闪起了绿色灯光。嗡嗡声越来越强,高楼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翠绿闪电。“哦哦哦,这是开始灯光展——”
阵阵爆裂声响彻云霄,摩天大楼的楼顶接连射出粗大的绿色激光,把天空都染成诡异的绿色。激光划过天际,不停向东南延伸,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以外。激光炮击闪闪灭灭持续了半分钟,最后伴着一连串响亮的哔哔声停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嗯,烤巨龙,嘎嘣脆,”蹄铐笑了一声,“好想尝一尝烤龙的味道啊……”
“呃……”哈匹卡一脸厌恶地说道,又抬头看向喙城。一排人字形的轨迹突然从高楼往东南方向划出。人字两侧是呼啸而过的风暴云尾焰,而顶端则是一条绚丽的彩虹尾迹。“快看快看!那不是云宝黛西吗!”
“你这羽毛球还是个小迷妹啊。”浓烟开了个低级玩笑。哈匹卡一下脸红起来,羞得看向地面。这我就不乐意了,一听到浓烟这厮走到我背后,我直接猛地把轮椅向后一撞。后推杆实打实地撞上了浓烟,只是不知道撞到了哪儿。接着,轮椅往后一倾倒了下来,我摔了个背朝天,正好和捂着鼻子的浓烟四目相对。她面容阴沉,鼻血一滴一滴从蹄子上流下。
“没事儿吧?”哈匹卡担忧地问道。浓烟还是死死瞪着我。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传来耳熟的声音。是荣华啊,他那头翠绿的鬃毛太显眼了,我忘不了他和瑞瑞一夜七次那事儿。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荣华身后是急流,回声也站在旁边。急流显然是遇上了什么事,她的紫色鬃毛凌乱不堪,翅膀上时不时就有几根小蓝羽往下掉。回声轻轻抚着急流的肩膀,她却毫反应,眼神空洞。
“没事的先生,谢谢您关心我们。只是这个病人又闹事了,她相当不好对付。”蹄铐说道。荣华亮起角,轻松把我举了起来,然后利索地摆正轮椅。
“就这样吗?这次闹事的总算不是急流了。”荣华回头看了看那匹蓝色天马。
急流看向身旁的回声。“回声?你用线电发命令了吗?我们得调一支侦察小队去找失踪队员。我们不能这样抛弃战友!他们那样活不下去的!”
回声看了看急流,又看了看荣华,然后摇摇头,勉强朝急流挤出微笑。“别担心,上级马上就会派侦查小队。”
“那就好。不能让他们独自留在战场上,那些条纹混蛋会杀掉他们的,”急流看着空气说道,又伸出蹄指了指,“扭扭,你去和大麦汇合。苹果快餐,你和傻大个去房顶,我们可能得用到重火力支援。诗章……你帮忙找那个失踪的战友,我们得把他带回家。”她低下脑袋,急得都快哭了。几根鬃毛声飘落,搭在了刚掉到地面的蓝羽上。“不能把他也丢了。”
我用眼角余光瞄着急流,尽量不去管对准这边的摄像头。回声走近几步,双眼不离急流。“先生,你就不能想个办法救救她吗?”他小声问了问荣华,又摆弄起自己的哔哔小马来。
我伸长耳朵,听荣华疲惫地说道:“回声,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来了。修改记忆,恢复记忆,移除记忆,现在她都没法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我们做的太过火了,她这幅样子就是我们害的。”
“扭扭!那些灌木丛里可能躲着斑马特种兵!大麦!你在哪儿?苹果快餐,掩护扭扭!快去找他!他去哪儿了?他现在的位置呢?”喊着,急流冲向庭院,不停在那儿东跑西跑。
***
我们穿过庭院,走进建筑,坐电梯上了两楼。面前是几间办公室和咨询室,他们就是在这儿给我们做“心理治疗”的。我闭上眼睛,任由护工推我进房间,等着那扇有着四星标志的门关上。周围安静极了,角落传来滴滴答答的钟摆声。钟盖是玻璃做的,可以当武器使。书架上飘来皮革书皮的香气。厚书可以当钝器用,作盾牌也不。纸张被划开的沙沙声,有人用开信刀开了封信。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我睁开双眼,真血医生就坐在我对面。他朝我笑了笑,蹄子放在一台录音机上。他按下按钮。又是熟悉的电流声。“你在盘算着抢我的开信刀杀我,对吗?”问完,他亮起角取下我的口套。真血穿着毛衣衬衫,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冷静,和善,又可靠。他不时抬蹄碰碰桌板,等着我的回复。不管怎么说,真血长的是挺帅。他身后的架子上放着几张家庭照。
“没有啊,我还觉得今天天气很不,要是能去听听音乐会就更好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平和。看到了吗?我多乖啊。
要是我能在浓烟和蹄铐抓到我之前扑出去,也许能用牙齿直接咬断真血的喉咙。
真血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不,今天你头脑很清醒,值得奖励,”说着他翻开文件,“你已经在这儿待好几个月了,难得见你这么清醒。你这阵子表现挺好的,看来疗效很不。还在有‘废土’的幻觉吗?”
“没有了,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轻声答道。当然啦,我更不知道这儿是哪儿。全息影像?某种效果很好的幻觉法术?模拟机器?难道说我被先驱者抓到了某种设施里……但这说不通啊?我只记得我撞到了一队先驱者,那时还下着雨,再然后就到这儿了。肯定是他们对我施了什么术,只有这样说得通……
要不然就是我疯到爹妈都不认了,但我真不敢那样想,谁会希望自己是个疯子啊。
“对了,”真血轻声答道,一页页翻着文件,“小鱼,结合你之前遇上的事儿,得说你的病例很特殊。你的母亲很出名,是喙灵顿卫兵队的一名领袖。父亲过世后,你母亲先是再婚,之后又离了婚,”真血往后翻了几页,“意外发生前,你本来是卫兵队的实习生。这点我们先说这么多。”他语气平静,但吐字很快。浓烟突然把蹄子搭到我肩上,吓得我一机灵。“意外之后,你就被送来了我们这儿,一直说自己出生在什么避难厩里……被什么怪物袭击追杀……毁了自己的家……然后就在一个叫‘废土’的地方游历,说那儿发生过什么天灾。”
“差不多吧。”我嘟囔道。
“我总结了几个重点……”真血把三张纸浮到身前。“你说小马国政府最高管理层设立了一个叫做‘部联办’的机构,而且他们还在策划什么阴谋。你又说有种会吞噬灵魂的陨铁,说喙城中央躲着什么邪恶生物。你被废土的多股势力悬赏,没一天能睡安稳觉。你还说你交了很多朋友,比如晨辉,P-21,狂暴……有几个成了和你一起游历废土的同伴。噢,你还说我是个僵尸。”他笑了一声,把纸张放了下来。“我还真不介意当个僵尸。”
“我觉得也是。”我答道,本能地用力挣了挣身上的束具。
他叹了口气,合起双蹄。“你被送进来之后,大家都说你是欢角岭庭园最不安分的病人。一次又一次想着逃跑,一次又一次攻击护工。要不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好吧,考虑到你的精神状态,大家也不能说你做了什么。但你后来又对露丝护士出手,还欺负可怜的傻大个……”
身后传来洗牌声,我总觉得庄家在憋笑。我直视真血的双眼。“因为他之前在追杀我。”
“他之前是你的护工,”真血反驳说,浮起一颗薄荷糖送到嘴里,“你跑到窗台上那次,只有傻大个愿意上去把你安全弄下来。”他笑了笑,又说:“和平部有好多人都觉得直接把你的记忆清除干净算了,打算给你完整地做一次洗脑手术,这样我们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你也能得到重来的机会。传统的心理疗法对你根本没用,修改记忆也只让情况越来越糟。”他碰了碰蹄子,等着我回答。我默不作声。
最后他叹了口气,疲惫地笑了笑。“幸好这几周你在逐渐恢复神志,洗脑手术就暂时被搁置了。看着你逐渐分清现实和幻想,我们都觉得你能变回曾经那个健康乐观的女孩,你那时可能干了。”我闭上双眼,清点着我杀过的、害死过的小马。他们不可能只是我发了癫空想出来的东西,因为那都是我亲自下的手。
“对,”我断然说道,“不过我不相信你,这怎么看都是哪匹小马给我下的套。也许你跟先驱者是一伙的,想着各种法子来忽悠我。或者你在哪儿搞了个二号奇美拉设施,把我俩都克隆了一遍,想在这儿套我的话。或者女神玩累了,总算决定把黑杰克抓走,给统一添点新血液。哪种都有可能。”
真血挑了挑眉。“是吗?你就不打算想想别的可能吗?”我瞪了瞪他,真血又叹了口气。“你考虑考虑,哪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你在避难厩里出生,遭到入侵后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带上来历不明的程序游历废土,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揭开埋葬了两个世纪的阴谋;还是说你只是个受了心理创伤的卫兵,凭空想象出一片经历过核战的废土,这样你就成了自己故事的主角,在这片主大地上随意朝伤害过你的人开枪?”
我沉下脸来,说我经历的一切全是假的?开玩笑都不能这样说。我想起刚才急流的样子,想象自己和不存在的朋友聊天的画面。问题是,在这儿生活好像还真不糟。我还没太搞懂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说我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头不过是一场梦,这感觉又伤人又诱人。不用再管EC-1101和先驱者了,也不用再管解决不了的世纪难题了,而是……回归正常生活。
要是我在避难厩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那我又是怎么跟着地图找到方向的?
真血扯这些屁话扯了好几天了。不管我怎么骂脏话,怎么动手反抗,他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反复说我只是得了一个多月的妄想症。之前的做法都没用,我还是困在幻境里。我得重新想个办法,用暴力行不通。
我得配合他们。
“虽然我一点儿也不信你,”我慢慢地说,“不过你可以说说我之前是干什么的,还有我来这儿的原因。”
真血有些惊讶。“先说你的经历吧。你叫小鱼,你的母亲叫金酒·牌戏,你俩住在喙城西南,那儿正好能俯视到露娜大坝的美景。小时候你父亲就去世了,后来你去卢斯霍夫学院上学,不过成绩是不咋样。你去大集市工作了一小段时间,接着加入了喙灵顿卫兵队,被分配到弗兰克镇值岗。”每说一句话,他都抽出相应的文件和照片放到我面前。喙灵顿总办事处登记的出生记录,学校里的成绩单和学生卡,在大集市工作的纳税申报单,还有一张我和果酱、雏菊的合照,照片里的卫兵服简直和我在99号避难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个幻境是用我的记忆捏造的?也许又是女神搞的鬼……只是我不觉得女神的脑袋有那么灵活,她不是很会耍花招。我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要是晨辉和P-21在这儿就好了,哪怕是假的也好,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来这儿的?”真血表情复杂,没有回话。“咋了?”他摇摇头。
“没什么,你的精神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咱们可不能坏了这得之不易的进步,要不明天再继续谈吧?”真血苦涩地笑了笑,双蹄叉到胸前。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瞪了瞪真血,“你扯这么多全是屁话,谁会莫名其妙想出个鸟不拉屎的废土给自己找罪受?我有病啊?要我来看,如果这鬼地方是真的,那肯定又是部联办和金血搞的什么秘密计划,那帮人就是闲着没事干。”
“要是真有什么部门联合事务办公室,你说的话是会有几分道理。”真血走到书架前,浮下几本书放到了桌上。“我把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一遍,又咨询了部长和政府,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部门,也没有金血主任这号人。”他又叉起蹄子。“和废土一样,这个部联办是你自己造出来的。你把什么事都怪在他们头上,以此来逃避自己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之前也有像你一样的病号造黑锅给政府背,但你想一想,要是各个政部真的想实施什么秘密计划,他们自己不就能搞定吗?需要这么个中介吗?”
我皱起眉来,狠狠地摇了摇头。他的话不是真的,不能是真的,不然的话……“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要……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病号要造个战后废土之类的地方来逃避现实?”
“你这问题问的有水平。从自我意识的角度来讲,你既想得到承认,又因为能力不足而讨厌自己,这个矛盾现象是你得病的根源,”真血说道,担忧地皱了皱眉,“你真的想聊这个话题吗,小鱼?”
“我叫黑杰克。”我冷冷地说,又开始挣起身上的束缚,吓得护工连忙按住我的肩膀。我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护工,又回头看向真血。“嗯,我想聊。不过请说得通俗易懂一些,我识的字恐怕还没小学生多。”
他看着我,似乎在想着什么。“你的表现应了我刚说的话,”真血举起左蹄,“一方面来说,你笨手笨脚,一事成,受尽嘲笑。你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脑袋也不灵光,行事也鲁莽,”他又举起右蹄,“另一方面来说,你幻想自己能成为完人。你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心志坚毅,伸张正义,认为自己坚不可摧、战不胜,简直就是点亮黑暗的人性之灯,照亮世界的道德之光。你的实际能力与心理预期形成如此反差——”他合上双蹄,“导致你幻想出残酷的战后废土,把拯救苍生当做自己的目标,受尽苦难的同时却不断成长,最后成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英雄。”
我困惑不已,扭歪了脸。这些心理医生都是疯子,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你根本不像真血,我认识的真血天天想着杀我。你要不还是冲我来几拳算了?”
他笑了笑,放下合拢的双蹄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这是唯一符合这种特殊精神疾病的诊断。你有十分明显的躁郁症倾向,还附带了极端的分裂型人格障碍症状。”
“讲点我听得懂的话,行吗?”我请求道,力地笑了笑。他那种肯定的神态让我浑身发毛。
“黑杰克人格结合了你心理认知的两极。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现实与理想的冲突,但你的情况太过于极端,极端到你分不清现实与幻想。黑杰克对掠夺者强暴自己束手策,却咬紧牙关硬挺屈辱;黑杰克淡然面对千夫所指,却难以自制杀人数。那些小鱼跨不过去的坎,对黑杰克来说都算不上事儿。她总能挑起重担,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真血叹了叹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直到她达到极限为止。”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我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困难才会把废土当做避风港?”我疯狂踩着轮椅踏板。
“首先,你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于癌症。要是我没记,你不是说你在废土上也差点被癌症要了命吗?”说着他抽出一张文件,清了清嗓子,大声读道:“‘我朝他笑了笑,他起身和我去了医院。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模糊记起那匹雄马的双色鬃毛,得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但……那时我是在99号里,他是因为退休了才被送去注射……不是吗?
真血轻轻叹了一声,拿出另一张文件。“另一件事是你在喙灵顿游艇港被性骚扰。放心,你没有被钉在地板上,只是游艇上有个同学说你‘嘴上不要就是心里想要’,弄得你羞红了脸,地自容。你好像说你经历过类似的事,说你多么心胸开阔,被掠夺者玷污之后还好心放了他们。而小鱼呢,就算把游艇上所有雄驹抓出来站成一排,她都不敢指出是谁羞辱了自己。”
“闭嘴!你胡扯!”我冲他吼道,急得眼泪流了出来。“我那是为了保护透明胶!你懂个屁,我救了她!”我狂暴地挣起身上的绑带。
真血把文件夹合了起来。“对不起,是我说的太过了,我道歉。”
我死死闭住双眼。肯定是他们在耍我,操他们狗日的,准这样没。“闭你妈的嘴,老子不想听你道歉。”我深吸几口气,听着心脏“砰砰”,“砰砰”地跳着。我有阵子没听过这声音了。我一点点抬起头看向真血,他眼里满是遗憾。“为什么这儿的人我都在废土上见过,偏偏我的朋友不在这儿?”
“废土上的小马都来自你的现实生活,你把他们放进幻想世界里,根据自己的看法安排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有些废土小马的性格是你意识想出来的,其他则来源于你的几次心理创伤。你被钢雨性骚扰过,于是你就把他想象成反派……既然现实里没法动手,那你就在幻想里炸掉他的基地,灭掉他的威风。至于你的‘朋友’嘛,”真血严肃地说,“我猜那有更深的象征意义,他们体现了更特殊的心理需求。”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说:“考虑到你对现实的不满,我猜你屏蔽了一切现实世界的信息,把它们全部换成了废土上发生的事。你在那儿照样是个倒霉蛋,但起码能耍耍帅,当个能改变世界的英雄。”
“你胡扯,我才不信你。”我闭上双眼,大滴大滴的眼泪流出眼眶。晨辉和P-21他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就算我真的想把废土当成一个梦,我和朋友们的经历也绝不会是假的。他们是真的,他们肯定是真的!
不是吗?
***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我去看了看那场小音乐会,和真血谈了谈我乱成一团的思绪,看着房间顶上的蜡笔小天马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们看上去毫生气,四十二匹都一个样。医生和护工依然觉得我会闹事,照样把我牢牢捆在床上。这也怪不得他们,我的确是闹了不少事。现在再想起来……就感觉自己真是丢死人了。我甚至稍稍对浓烟道歉了几次,不过没什么用。现在我清醒认识到自己不在废土上,主动做的事儿就多了起来。
喙灵顿的生活少不了袭击。每天都有导弹轰炸喙灵顿,每天都要听着不同的警报跑这跑那。听到嗡嗡声就去避难所;听到警笛声就立即撤离,坐应急地铁去核心区域;哔哔声是普通的警报。收音机嗡嗡响个不停,一遍遍播着斑马军队给小马国造成重大损失的新闻。可是那新闻有时听着是今天的,有时听着却像是上周的。我保证我的耳朵没出岔子,喙灵顿的日子就是没有实感。今天是今天,明天要比昨天更好,要是不努力干,明天也会比昨天更糟。我真想知道今天是几号。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了吗?还是两个月?三个月?
我是真的想好好睡个觉。真血说要是我能记起来之前为什么要躲进幻想,好好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我就能做个好梦。天啊,我感觉好孤单。这地方谁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他们总是离我远远的,仿佛我下一秒就要扑到他们身上砸烂他们头骨似的。也许我真会,也许我真那样做过。
这儿的生活又熟悉又陌生,叫我很是不自在。尘迹和风滚草来看过我一次,他们怕我,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只狂躁的蝎尾狮,但还是给我留了面子,跟我聊了聊卢斯霍夫学院的往事。我那时的成绩确实有够烂的,隔三差五就要被老师单独留下来批一顿,和哈迪也混得老熟了。我还真想看看他是不是我印象中那架悬浮机器人,当然啦,纯粹是我在异想天开。锲石和我聊了聊大集市干安保的活。雏菊和果酱也来看了我,她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说多少话。唉,我们当时还是大名鼎鼎的弗兰克福三姐妹。
诶,不用说您也能猜出来,我们仨之前混得也没多好。
最后吧,他们总算让我脱下防咬口具了,也允许我在四周随便走走,洗个澡啥的,不过角上的禁魔环依然绑得死死的。目睹到我之前对傻大个的残忍行径,也怪不得医院里的雄马硬要让我戴着它。工作人员很快意识到我不会对弱者出手,于是哈匹卡以及其他几名护士成了我的常伴。不过他们还是不让我单独和雄马在一起。嗯……和雄马在一起总是会让我心慌。真血说我得了战时应激障碍症,有点焦虑很正常。他们也不让我靠近那些来参观的小孩子。
我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我也逐渐了解了废土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至少熟悉了医院里的生活。其实这和避难厩里没什么两样,好好听话日子就好过。现在我吃上了新鲜苹果和胡萝卜,总算是摆脱明胶了。在这儿待了这么几周,现在再来想想掠夺者病毒,感觉那就是骗三岁小孩的把戏。说回来,我着实没想到芹菜的味道有这么淡,搞不懂其他病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有这么一两次吧,我吃着吃着就发现自己在吃勺子,当然啦,我不可能真把勺子吃了,我又不是机械小马。我连黑杰克都不是,我只是小鱼,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人来抢我的哔哔小马,没当什么收割者,也没有为炸了铁骑卫的基地被记恨。我不认识什么娇小勇敢的小皮,不认识什么温柔善良的敬心。我从未遇上那匹躲在架子下的灰色天马,从未见到那匹死不了的斑纹陆马,也从未结交那匹将身与心与神明相连的天角兽。劝挚友不要轻生,给尿床的后辈打掩护,这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我许久眠,盯着天花板打发时间。我还是更习惯那种满是灰尘和裂纹的天花板,有时我集中精神仔细想象,还真能把世界变回我熟悉的模样。先是从中央出现一块褐色霉斑,让它慢慢扩散,布满墙面。蜡笔画一点点褪色,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一条条裂纹变粗变大,向外辐射;而当裂纹相交之时,大块大块的石膏便随之脱落,而我得以从那缺口外瞥到乌黑的夜空。我的心跳永远定格,我的呼吸缓慢停歇。此时此刻,我又变回了黑杰克。
然后我眨了眨眼,一切都消失不见。我蜷成一团,默默流泪,要是朋友在身边该多好啊。
不过……我又能见到老妈了,这是我来医院后唯一期待的事儿。要是她还活着,那就意味着我没有毁掉99号避难厩,也没有害死那些幼驹。即便我有时凶残暴戾,精神失常,起码我还能盼着下辈子投个好胎。
三天前他们就说老妈要来。我打理完着装,平复好心情,坐在真血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等着她。我服了镇静剂,戴好束具,听着护工为我倒计时。五分钟,一分钟,妈妈马上就要到了。我准备好见她了吗?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还是以前那个样。淡紫色的身体,紫红相间的鬃毛,粉色双眸里满是怜爱。她朝我笑了笑,仿佛我又回到了刚当上卫兵那一天,宣誓要用余生保卫99号。那是她唯一一次当着大家的面哭了出来,而现在,我们的眼中都闪着泪光。
妈妈的脑袋插到了标桩上。刺鼻的氯气冲入鼻孔,午夜的尖叫灌入双耳。黑杰克,你这杀人魔,杀人魔,杀人魔……
我也尖叫起来,我又回到了废土,又回到了那个黑暗堕落的世界。花哨的精装书发臭腐朽,高大的书架断裂倒塌。真血的书桌断得不成样子,那面精致的小钟也不再走动,蒙上了铁锈与灰尘。屋顶的破洞渗下水滴,不停落到地上溅起水花,汇成新的水流消失在地面的裂缝中。我尖声呼喊,失声恸哭,抄起家具拳打脚踢。我不想待在医院里,但也绝不想回废土。
我还能逃到哪儿呢。
***
“别,黑杰克,别这样……”透明胶啜泣着,一步步朝卧室的角落后退。一具碎尸渗着鲜血,把繁星之家的地板染得鲜红……那天马曾经是晨辉……那东西假装自己是晨辉。狂暴在楼梯那儿,她的脑袋和栏杆死死焊在了一起。是我弄的。我得确保她那具不死之躯挣不出这个牢笼。这家伙简直和真的狂暴一样难对付。
只剩下一个了。“住手,黑杰克,住手!”透明胶尖叫着把蹄子挡在身前,可惜没用。
蹄起蹄落。蹄起蹄落。蹄起蹄落……
***
“最近怎么样啊,小鱼?”老妈轻声问道,低头看了看面前庭院小桌上的茶杯。她不喝茶,我也一样。但我俩就是喜欢满怀敬意地看着茶一点点凉掉。我整整试了四次才扫去脑袋里废土的影像,终于能和老妈好好聊会儿天了。
要是真血在,他肯定要夸我了。
“简直疯了,”我答道,壮着胆子瞄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回茶杯。呼,这次终于不见她脑袋插在标桩上了。“我是清醒还是疯,全看血……呃……全看真血医生说什么。”真想赶紧改掉这习惯,不能老是叫人家名字。
“抱歉,”老妈轻声说,“说到你痛处了。”
我说,没事的,像往常一样朝她伸出一只蹄子。她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蹄和我握了握。护士还是不放心我,现在我只有一只蹄能动。“可是……嗯……该道歉的人是我。”
“我比你更应该道歉,”老妈俏皮地说道,我俩都笑了笑,笑得很浅,笑着笑着就开始叹气了,“我不该让你接我的班,是我不够尊重你的想法,”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蹄子,“我……一直不知道你有那么看重音乐。我觉得你就适合当卫兵。”
“但在99号的时候,咱们都没得选,我不怪你。老实说,当个卫兵也不差,毕竟……”我又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但老妈只是冲我眨眨眼。她突然愣了几秒钟,似乎是集中精神在想什么事。
她缓了过来,说:“毕竟,卫兵保护小马。”那语气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样。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蹄子,又说:“希望他们能赶紧批你出院,我是请假来陪你的,”她笑了笑,“到时候去哪儿逛逛呢,马哈顿怎么样?就我俩去?去个不会天天响警报的地方。”
我开不了口。我不配有这样的生活,到下辈子都不配……我落着泪点了点头。
老妈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身边抱住了我。周围嘭地响了几声警铃,护工接二连三地跑进庭院。“别担心……我们一起努力,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但这根本说不通,老妈不会这么护我,在她眼里,避难厩永远比我更重要!她才不会管我这个废物!但……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抱住她……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不受控制地喘起粗气,但我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了,我做不到。老妈开始用力挣着我勒紧她脖颈的双蹄,护工也使尽力气想拉开我,但我不想放她走。
她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不是吗?
***
不用说,和老妈相见让我旧病复发了。他们又把我送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隐约听到护士们小声说我“精神不稳定”。不过也不用再担心我攻击别人了……因为我不在乎那么多了。你瞧,比起之前在废土,我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照样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唉,我还是时不时找点事儿给自己做,踹踹绑带啥的,总比当具尸体强。
哈匹卡走进房间,帮我洗了洗身子。她不怎么谈自己的事,总是以我为中心,毫怨言地照顾我。“医生想再和你聊聊,不过去不去你说了算,”哈匹卡轻声说,“庭院那边过会儿有一场音乐会,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
我是真不想动,我讨厌这地方。其它病人要不就是些双目神的呆瓜,要不就是些自言自语的疯子。你说咋搞的?被战争吓的呗,被那些专家做记忆手术做的呗。欢角岭压根不是什么治病的地方。我猜真血之所以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是因为只有我稍微有点机会能治好哩。其他病人?这地方非就是个精神病收容所,把病人统一关在这儿好好过完下半辈子,免得他们去外面乱跑,伤了其他小马的神经。
哈匹卡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我皱着眉看了看她,她突然又冒出一句,说今天是奥塔维亚来演奏。这叫我想起之前在她公寓里看到的海报,还有她在蓝血庄园的那场演奏。她拉得那叫一个好啊……
好吧,这次我可不想过。
我叫了大锤过来,就是那匹浅棕色的独角护工。她把我抱上轮椅,上好束具,然后我们就一起到了走廊里。
我突然迎面撞上一阵大爆炸,震波把我送到了……0米开外。回过神来,我还是站在原地。周围的小马都消失了,轮椅和身上的束具也不见了。我坐在原地,愣愣地眨了眨眼。角上的禁魔环也没了。整所医院空一人,视野连连闪烁了几次。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我听到有哭声?
我走到左手边的病房前,轻轻碰了碰门上的白色四星标志,门咔嚓一声开了。一匹淡红色雄驹平躺在床上,双眼神地看着天花板。这儿的病人都一个样。一匹小雌驹站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小小的双蹄不停地推着他硕大的身躯。“哥哥,醒醒,快醒醒!轰……轰雷哥哥不会倒在这种地方的。你忘了吗?你说你一个人就可以单挑东边那些劫匪!”她一边哭着,一边推着他毫生气的身子。要不是看到他的胸口还有起伏,我可能就觉得他已经死了。“哥哥!醒醒啊!哥哥!”
又是一阵闪烁,小雌驹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她刚才不是还在那儿吗。我不行了,我准是疯了!现在是晚上,轰雷依然躺在床上,跟刚才他妹妹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旁边突然有谁走了过来,我下意识躲开了。我估摸是位护工或者护士,刚想开口道歉,一抬头却发觉这位夜访者大有来头。她戴着黑色面纱,穿着闪闪发光的高档礼装,几根紫色鬃毛悄然披散在面纱边缘。她走到床边,把半透明的面纱浮到一旁。
为什么他这种雄驹也配部长亲自来拜访?尤其还是这位!
瑞瑞神色慌张,低头看着那匹一动不动的雄驹。她似乎根本看不到我,只顾着赶紧坐到雄驹身旁。“这是第七个了,”她低声说着,一边重新戴好面纱。我都觉得瑞瑞怕是要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了,但她只是想看雄驹的侧臀。是个光屁股。
“失败了整整七次,我本来觉得这次终于能成功了……”说着,瑞瑞从鞍包里浮出一本奇怪的书。反正都已经见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了,我敢讲那本书绝对不是她那种身份应该有的东西。书的封面满是黑灰相间的条纹,线与线交织了成斑马符文的模样,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让我毛骨悚然,寒战连连。“每一步我都按书上说的做了,为什么就是没用?”瑞瑞说道。沙沙,沙沙,她用蹄子一遍遍抚着漆黑的书皮,那声音仿佛是妖魔在低语。
“瑞瑞?”轻柔的女声从门廊传来,把我和瑞瑞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书藏到蓬松的大尾巴里,回头看向门口。来的是小蝶,她那样子像是三天没合过眼似的:凌乱不堪的粉色鬃毛力地耷拉在面庞前,几根灰发夹杂其中,仿佛诉说着她的未老先衰。几道皱纹缓缓从脸庞两侧往前蔓延,她的担忧清晰可见。“你在这儿干嘛呢?”
“呃……我……”瑞瑞焦急地说不出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瞥了眼轰雷,又看回满脸担忧的小蝶说:“呃,我看到一篇报道说高塔监狱被攻击了,但我本人就在那边,根本什么事没有,所以我就来看看是不是我的编辑又在胡编乱造!就这么简单。”说完她尴尬地笑了几声。小蝶没跟着她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所以你不知道他的情况就来了?”小蝶轻声说道,又为轰雷重新盖好被子。她的语气有股莫名的严肃感,瑞瑞笑得更紧张了。
“但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啊?看看他这样子,我连他得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瑞瑞指着雄驹说。
“他没病,我们给他做过医学检查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康,连记忆都完好缺。他这情况,单纯用独角兽魔法的理论已经没法解释了,”小蝶低下头来,痛苦地闭上双眼,“我想过叫泽科拉来……甚至想过去找黄河那边的专业医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帮忙。”
“你敢!”瑞瑞一下发起火来,她死死盯着小蝶,尾巴毛都绷直起来,“他们是帮下三滥的流氓、土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瑞瑞看到小蝶满脸愕然,语气一下弱了下来,“那些斑马……呃……脏兮兮的……穿的也花里花哨……”最后瑞瑞冷静下来,“再说了,和那些斑马神棍打交道是在违抗露娜的命令。”
“只要他们能帮到轰雷这样的小马……”小蝶平静地说着,同时也动着蹄把轰雷的被子弄平,“我和谁扯上关系都所谓。”
瑞瑞叹了口气说:“小蝶,算我求你了,这么说是有点狠心,但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只是个东部匪帮的成员,犯过不少次故意伤害罪……”她小声说道,顺便偷摸着把黑书塞到了包里。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小蝶轻声诘问道,她的声音微弱到快要听不到了,“我……我当然是在报道上读到的啊。”瑞瑞尴尬地咧着嘴笑了笑,那样子仿佛一个做事的小孩。
小蝶垂下脑袋,默默坐在轰雷床边说:“你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不重要呢?”瑞瑞一下僵住了笑容,转头看向小蝶。小蝶的说话声还是那样微弱。“他可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但他有个叫滚滚的妹妹。她几乎每天都来这儿照顾轰雷,她只有轰雷这一个亲人了,”轻柔的话语盖不住小蝶心中的失望,而这股淡淡的失望却要比任何控诉都更加痛心,“谁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她轻声说道。
“小蝶……我……”瑞瑞欲言又止。她垂下耳朵,躲开小蝶的视线。“我道歉,小蝶。我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小蝶回过头来,用哀伤而质问的目光看着瑞瑞。“我已经接收了六个状态和他一样的病人。瑞瑞,他们都是从高塔监狱来的……都失去了可爱标记。他们还活着,记忆也完好缺,他们只是缺了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他们,”她凄悲地看着瑞瑞,青蓝的目光直指瑞瑞暗蓝的双眸,“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