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吟诗作对,至晚下山作别。
事多有奇,柳诒徵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同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授王伯沆匆匆赶来找他,进门便道:“你们远去丹徒祭奠刘鹗,可其家却火烧眉毛了。”
柳诒徵知道王伯沆与刘鹗是深交故友,当年刘鹗曾送王伯沆一枝紫毫毛笔,上刻“象管愧闲写句,玉尖可捧笑求诗”。“象管”泛指毛笔,“玉尖”指的是美女之手。他一边起身迎接王伯沆,一边问道:“铁云家怎么了?”
王伯沆道:“你们前脚去往丹徒,刘鹗继妻郑氏后脚就到金陵,说是家中尚有刘鹗收藏的甲骨二千余枚,近来被一伙日本商人得知,意欲购买,郑氏不允,他们即纠结一伙日本浪人,不断至其家寻衅,郑氏奈,才跑来找我,想找些刘鹗生前好友托付这些甲骨,即使售出,也要给一刘鹗生前好友,至少是懂刘鹗之人,也好让人们对刘鹗留有念想,决不会售给与刘鹗毫相干之人。”
柳诒徵有些惊讶,问道:“前闻刘鹗所藏甲骨都转给罗叔蕴了,怎么又到了郑氏手中?”
王伯沆道:“你有所不知,这郑氏女子,名安香,杭州人氏,小刘鹗十多岁。本是一才女,琴棋书画所不精,对刘鹗仰慕已久,刘鹗前妻亡故后,即续为正妻。二人居苏州时,刘鹗操琴,郑氏吟唱,夫妻唱随甚欢。郑氏曾著一诗集《灵岩秋香。刘鹗所藏许多古本和两千余精品甲骨就存于苏州家中。刘鹗客死他乡,郑氏为他守节,并妥为珍藏他生前所爱之物,不肯轻易出售。这才有了眼前风波。”
柳诒徵惊叹:“如此说来,这郑氏实乃一奇女子。如此境地仍不忘故去多年之旧人。甲骨之事须找荭渔前来商量,他与刘鹗素有往来,且又痴迷甲骨考究。”
王伯沆道:“对,我也正此意,想把你们前去丹徒祭拜刘鹗诸人找来,成全此事。此事定要办成,绝不能在我们眼前,让国宝流于倭人之人。”
柳诒徵知道王伯沆常年有病,家境困难,否则,他会一力承担。随即差人到上海将此事告知叶玉森。
叶玉森闻讯,即倾尽家中所有,凑成1300佰余银元,随来人一起赶赴南京。
他们赶到柳诒徵家中时,陈氏三兄弟和鲍鼎等人也陆续赶到,经柳诒徵和王伯沆说合,叶玉森购得郑安香甲骨1300余枚,其他诸人也各购百十来枚。叶玉森见那些甲骨,确系精品,心中异常高兴,胸有成竹对众人说道:“数月之后,我定撰出《铁云藏龟拾遗附考释以慰铁云。”
柳诒徵等人齐说道:“我等翘首企盼拜读大作。”
王伯沆长抒一口气道:“国之瑰宝,总算没有落入倭寇之手。”
吴宓返京时,叶玉森请他带自己的《说契和《研契枝谭给王国维,并附书信一封。说是前时收到王国维回信后,对二书作了若干修订,烦请王国维再予斧正。另外,若吴宓在清华创办出版社,请将两书合订重刊。
王国维见到书信,对叶玉森更大为赞赏,他对吴宓说道:“此好学钻研当大为倡导;此书若能于京城合编再版,必为畅销。”
吴宓道:“我已有此意,正思虑再创办一刊物,或寻一可靠印家。”
王国维说道:“若自办最好,但费时日较多。若寻印家,有家富印书社似可,玻璃板印刷,价格也还公道。”
吴宓道:“先看创办难易再说。”
后《研契枝谭在富印书社再版,此是后话,暂不赘述。
吴宓可谓是一大忙人,印刷之事未了,就有梁启超向他推荐一人。说是有一青年学人傅斯年,五、四运动时曾是著名的学生领袖,后受胡适影响,退出学运,回到书斋。1919年夏,北大毕业即考取庚子赔款的官费留学生,负笈欧洲,先入英国爱丁堡大学,后转入伦敦大学研究院,研究学习实验心理学、生理学、数学、物理以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勃朗克的量子论等。现学成归国,正是清华所需青年才俊,现正在北大看望师长与校友,希望吴宓能聘他入清华。
吴宓闻讯,即跑去北大见傅斯年。他本想先见到胡适再找傅斯年,可刚走到小礼堂处,就看到门口张贴着大型海报,上写:旅欧学者傅斯年——“勃朗克量子论专题讲座”。他急忙走了进去,里边已是人满为患。他站到最后排的人群中,看到讲台上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演,宽大的黑板上板书了许多他不熟悉的内容,台下静静的,只有学生翻书和做笔记的声音。
讲授结束,傅斯年彬彬有礼给大家鞠躬,台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吴宓赶紧走出礼堂,去找胡适,却得知胡适前天赴美国去了。他只好自己去找到傅斯年,说明来意。
傅斯年听完吴宓话,微笑道:“学生十分感谢吴教授亲自跑来下聘,但非常抱歉,蔡元培先生推荐我到国立中山大学任教,我已应承。在北大的这几节课,是胡适先生交待的任务,明天讲完课,我就要去广州了。实在对不住吴教授了。”
吴宓本想尽力挽留傅斯年留下到清华任教,可又想到有蔡元培在南方召唤,恐怕一切挽留都只能是白费口舌,也只好作罢。返回清华的路上,他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的影子。
傅斯年在北大的讲座一结束,即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他首先到了上海见到了蔡元培先生。蔡元培告诉他:“你的老同学、《五四宣言的起草人许德珩已先期到了中大任教,你们又到一起了。中山大学是孙中山先生亲手创立的新型国立大学,大有希望。也正要靠你们这些青年人,去创造它的辉煌。”
稍顿,蔡元培又告诉他:“还有一个叫郭沫若的四川乐山人,早年留学日本,在九州帝国大学学医,和你们的鲁迅先生一样,后来也弃医从文。”
蔡元培忽又问傅斯年:“你该知道此人吧?”
傅斯年答道:“知道一点儿,读过他写的《女神诗集。”
蔡元培说:“对,就是他,他最近也到了中山。到那儿后,你们要互相配合,把中山大学发展好。”
辞别蔡元培,傅斯年来到了广州中山大学。当时,广州到处是一派火红的景象,北伐军在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作为北伐的大本营,共产党员积极组织工农民众支援前线。傅斯年感到广州与北京的气氛迥然若两重天地。他顾不上这些,一头钻进校园。
傅斯年一到中山大学,就去找到了许德珩,两人久别重逢,自是一番感慨与抑制不住的兴奋。当问及郭沫若时,许德珩告诉他:“郭沫若刚被任命为文科学长不久就辞职前往黄埔军校去了。这两天听人说,他已参加北伐去了。”
当天,他们在校园内浏览一周,许德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校园的每一处建筑,也穿插介绍了校园里的许多人和事。在孙中山题词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个大字前,傅斯年凝神沉思良久,他对许德珩说:“这是最有意义的,每一个字都含意深刻,‘博学、审问’关键是要‘笃行’,做学问,就得这样,一定要‘笃行’。我们一定要牢记孙先生的嘱咐,要博学,更要笃行。”
翌年,傅斯年被任为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和史学两系主任。不久,北大的研究生董作宾和顾颉刚也先后来到中山大学。鲁迅先生也在陈独秀长子、浙江区委书记陈延年的邀请下来到了广州中山大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