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王国维收到一封落款“丹徒叶玉森”的来信,信中说他这些年编撰了《殷契钩沉、《说契、《研契枝谈等关于甲骨方面的书册。来信是有几个疑难问题请教,根据信中所谈,王国感到这个叶玉森对甲骨文研究颇有功底,他不仅是在考释契文,而且已经是在搜求材料,考证经史了。恰在此时,国立东南大学教授柳诒徵应吴宓之邀来到清华任教,他在与王国维谈论甲骨学问时也提到叶玉森,王国维便向他详细寻问叶的情况。柳诒徵见问,顿时打开了话匣,滔滔讲述起来。
叶玉森祖上本满族正红旗人氏,其先祖随顺治入关,始封镇国公。乾隆帝巡江南时,其曾祖叶秉高袭“建威将军”,驻守镇江。因不肯行贿得罪太监,被“出旗为民”。1880年,叶玉森在镇江九如巷出生时,其父叶溱(字丹崖)靠经营一爿小商店为生,家里虽不富裕,但诗书传家,叶玉森幼时受到良好的教育。16岁时(1896年),他与柳诒徵(字翼谋)、赵声(字伯先)、吴庠(又名清庠)同科考取秀才。不到20岁即以“叶中泠”为笔名,开始在报刊发表文章。清末新政,废除科举考试,实行学堂选官,1909年己酉科,他学堂肄业,被录为“优贡”。本可于地方为官,但他选择了赴日留学,在日本著名的早稻田大学学习法律。
一次,在靖国神社,他看到甲午战争、庚子八国联军侵华掠取的战利品,愤而写下一阕《玉山枕词:
“骤雨新霁,海天色、和秋洗。屐声替瀑,竿丝响电,楼上斜阳婀娜,愁倚。枫初樱花眼中山,画不出、笑红啼翠。忆江乡、云树南郊,旧吟边、问秋声谁继?招魂神社凌霄起,扃哀史,笼悲气。锈枪插绿,残旗卷白,酸泪都珠,韵语难绮。越官薪胆未应忘,忍坐待、剑花雕废。且归来、诉与瑶琴,把愁肠、共哀弦重理。”
1911年,学成归国,他先后任苏州高等法院推事兼检察庭长、安徽和县厘金局局长等职,1923年,任当涂县知事。由于政局动荡,官府除了摊派赋税外基本所事事,他不愿同流合污,加之生就文人秉性,心思不觉便回到书屋之中。
他生于丹徒,当年刘鹗出版《铁云藏龟,叶玉森就深为震动,他敬仰刘鹗,曾写下:“惟地不爱宝,殷墟掘遗契。吾乡刘铁云,藏龟始表揭。”后设法购得一册《铁云藏龟,开始摹写甲骨文字,积累了一些甲骨知识和书写技能。后来刘鹗被发配新疆丧命,他心中甚是愤怒,便与同窗好友柳诒徵、吴清庠一起在乡间传扬刘鹗生平事迹,为他鸣抱不平,同时引导乡里诸青年学习甲骨文知识。时有其邻人陈邦福、陈邦直、陈邦怀三兄弟及同乡鲍鼎等人一起跟他们学习。前几年在苏州等地任职,他还对时局报一丝幻想,时时忙于公务,为排遣心中未能如刘鹗一般著书立说的失落之感慨,他写了一首七言诗,来表达自己喜爱金石甲骨却不能投身研究的婉惜之情,诗曰:
“劫来姑孰曳墨绶,案头山积丛簿书。
金石之乐不可得,时于枕角思虫鱼。”
此时,他已对时局不抱任何幻想,便重又翻出《铁云藏龟,细读细考,由于他具有扎实的文字功底,之前也曾研读过《铁云藏龟,所以很快便大见成效,当年他编成《殷契钩沉一书。
书中他不仅考释了众多疑难文字,如“狐”、“羁”等。而且他发现了殷人造字的一些特殊方法—“反书造字”(就是文字可以左右对翻来写)和“倒书造字”(就是文字可以上下对翻来写)。而且,他所写的甲骨文,以毛笔作刀笔,线条极精致细腻,颇得卜辞文字遗韵。此时,他的同学柳诒徵已是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文、历史教授,治学很是严谨,细读他的《殷契钩沉后,甚为赞许,欣然为他写了序言,称赞道:“吾友荭渔(叶玉森字荭渔),夙耽苍雅,宦游多暇,迥究益深。”他用“经生家法,故能契学宗师”。称赞叶玉森和罗振玉、王国维一样堪称“契学宗师”。
1924年,叶玉森又在《学衡第31期上发表《说契和《研契枝谭。
《说契主要是系联异体字,说解文字形体演变脉络,如分析日、启、昃、翌等,他对文字的字际关系,形体演变的规律已有理性的认识。《研契枝谭是叶玉森对甲骨文的研究进入到考字探史的研究层次,他对甲骨文按照内容进行分类,从方国、农业、渔猎、古刑、官制、征伐、循行、马政、田狩、用牲之数、年和受年、舞雩和姣奴、告执(献俘礼)、发型、风疾等28个方面考察甲骨文所记载的殷商制度。
他在早稻田大学是学法律的,有深厚的法律基础。在考释甲骨文字、考察殷商制度时,着重注意了殷商一些刑名、刑之执行、刑法分则的记录,考释了中国“信而可征”最古老的有关法律的记载,在《揅契枝谭中首创“古刑”一词。王国维开创了以甲骨文考史的先河,轰动学界,叶玉森以甲骨文考究法律的方法,也可谓研究中国法律的起源的开山之作。
叶玉森考释甲骨文字特别细心,他发现卜辞中每有颠倒乱之文,亦都有自加校定者,开创甲骨校雠之先声。
1927年,国立江苏大学改为国立中央大学,柳诒徵又归乡任教。
一日,柳诒徵邀叶玉森到《学衡编辑部晤面。让叶玉森感到惊讶的是,他赶到编辑部时,柳诒徵和原主编吴宓早已在里边等候——吴宓去年赴任北京清华大学研究院主任。他不由上前抓住吴宓双手,高兴地说道:“原来是老主编驾到,难怪柳兄这么着急叫我过来!”
吴宓道:“我是公干得以重回故地,柳兄邀你另有要事相商。”
柳诒徵告诉他:“请你过来,确有三事:一是吴大主任归来故地,咱们聚聚;二是咱们小老乡陈邦怀近又作一新著《殷墟书契考释小笺,请诸位同道中人前来鉴赏......”
未等柳诒徵说完,叶玉森便道:“邦怀又有新书出版,太好了,他之前(1919年)出版的《殷契拾遗就很好,我曾多有借鉴。新书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吴宓站起说道:“你先别急,书正在装订。这第三件事还没说呢。”
叶玉森说道:“好,你说。”
吴宓说道:“你们丹徒县城虽是弹丸之地,却人杰地灵,仅甲骨文研究就堪称一方重镇,自刘铁云刊出《铁云藏龟,这里研究甲骨者便英才迭出。你老兄与诒徵兄自不必说,仅邦福、邦直、邦怀这陈氏三兄弟就个个成就卓著。”他扳着指头拉着说;“邦福撰《殷墟薶契考和《殷契辨疑,邦直撰《殷契剩义,邦怀除《殷契拾遗外,这不又要出版《殷墟书契考释小笺。”
柳诒徵插话道:“还有我表弟鲍鼎,除在甲骨文字研究上颇有建树外,四年前仅23岁时就为王国维大师的《国朝金文著录表作《〈国朝金文著录表〉?遗。还有已经去世的赵曾望(1847-1913),学问渊博,精于"小学",尤擅甲骨书法。”
吴宓继续说道:“为了光大丹徒甲骨研究之风尚,荟萃其成果,柳兄有意成立一‘铁云学社’。”
叶玉森说道:“我也早有此意,曾与邦福小弟也商议此事,未及敬报。既二位兄台已有商议,就该拟个章程,召集众位志趣相投者,开启学社。”
柳诒徵说道:“已邀了邦福三兄弟等人,这会儿他们也该来了。”
说话间,陈邦福兄弟三人与鲍鼎一起进来,众人寒喧坐定,吴宓重又将成立“铁云学社”之议叙述一遍,陈邦福等人也非常赞同。众人商议一番,商定了一些具体事宜,又推举叶玉森撰写学社章程。
数日后,柳诒徵、叶玉森、吴清庠、陈邦福、陈邦直、陈邦怀、鲍鼎、茅以升八位丹徒名士和吴宓、范希曾十人一起沿江顺流而下至丹徒登临北固山。范希曾是柳诒徵的学生,又是淮安籍人士,算是刘鹗寄居地老乡,且也非常喜欢甲骨文研究,柳诒徵便让他同往。
北固山横枕大江,石壁嵯峨,山势险固,当年刘备来东吴招亲,孙权宴罢陪刘备观赏江景,刘备见北固山雄峙江滨,大江东去,一望际,气势雄伟,不禁赞道:“北固山真乃天下第一江山!”南北朝时,梁武帝登北固山时,见北固山景色极为壮观,兴致勃勃地挥毫写下“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刘鹗年轻时常游览北固山,每至此,常感叹古人豪迈气慨,后来即用“天下第一江山渔樵”做自己的室名。
柳诒徵、吴宓等十一人穿过几处名胜,登临“天下第一江山”石刻处,大伙席地而坐,一边歇息一边猜想当年刘鹗过铁瓮城、观铁塔时的心境,众人纷纷议论他取字“铁云”该是受此影响。歇息片刻,柳诒徵道:“刘铁云丹徒奇人,需多论,仅就《铁云藏龟一书,足可谓甲骨学开山之作。我等多丹徒后生,抑或铁云故交、同乡,既敬仰其人,又钟爱其学,今至此一为祭奠铁云,更为光大其学。”
吴宓说道:“成立‘铁云学社’,贵在学术,日后诸位凡有学术文章,《学衡可以发表,若要推而广之,我意在清华另办一刊,诸位若有文章,吴宓定当效力。”
接着叶玉森宣读了学社章程,主诣亦鼓励丹徒众生继刘鹗之志,著书立说,以告慰先贤。随后众人将自己所著金石、甲骨文章列于石案之上,洒酒祭拜。
拜毕,叶玉森随口吟了一首刘鹗七言诗:
分司事日徘徊,移得新松手自栽。直干行看龙天矫,清阴留待鹤归来。冰霜此日存高节,廊庙他年获大材。寄语樵夫休剪伐,要看百尺接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