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明义士拿了两千五百大洋送到张家。
张学献得救,张家人千恩万谢。此后,张学献一边尽力筹钱归还明义士所给的救命钱,一边到田间寻找挖掘甲骨,想送给明义士以报救命之恩。
两年后的一天,张学献去自家菜园里翻地,他心想,我尽量挖深些,万一能挖到甲骨,也好送给明牧师。说来也巧,就在他翻了一整天,一所获,就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一?头下去,感觉异样,翻来一看,竟然带出数片龟甲。他兴奋得差点儿喊叫起来。他急忙铲土挖坑,很快发现这确实是个埋藏甲骨的窖穴。
第二天,张学献又雇得几个村人,事先言明了工钱。因为甲骨是田主自己发现的,工人未提及分成。经过几天挖掘,总共出土甲骨八千余片。张学献要把这些甲骨全部送给明义士,明义士说什么也要照价付款,两人推来让去,各存厚谊。
此时,明义士收藏的甲骨已经有五万余枚,而且有许多都是同坑甲骨,这对他考释甲骨文是非常有益的。他又通过教会途径从北京、天津和济南等地,搜集到许多甲骨文书籍。万事俱备,他结合自己的《殷墟卜辞和手中的甲骨实物,又开始潜心研究甲骨缀合、辨伪和校重(校对不同甲骨著作中重复刊登的甲骨文字),不断发表一些研究成果,在甲骨文研究领域越来越有影响。
1927年初,北京“华北联合语言学校”(又叫“协和华文学校)聘请明义士前去任教。这是一所由基督教新教差会与西方驻华的外交机构联合创办的学校,主要目的是解决一些欧美在华人员的语言问题,明义士精通中、西方语言,基督教差会便调他前往任教,他的妻子安娜也竭力主张他前往北京,因为当时北伐战争已波及到豫北,安娜生怕再勾起他欧战的阴影。
举家北迁,明义士舍不得他生活了十多年的这片土地,他又骑上那匹白马,到小屯村和那些熟识的村人一一道别。他也舍不得学校里的那些孩子,在整理那五万枚甲骨时,他留下一万五千枚。他想,以后我还要抽时间到安阳来,帮助这里的孩子学习。他把那些甲骨交给学校的中年牧师马克西姆,告诉他:“请你帮我照顾这些甲骨,想孩子们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在北平,明义士生活工作也很愉快,让他特别高兴的是这时期他认识了许多研究甲骨文字和青铜器的中国学者。他与燕京大学的教授容庚两年前就已相识,曾一起交流过甲骨文的研究,他这次到北平时,容庚已就任北平古物陈列所鉴定委员会委员,这让他有机会接触了故宫的大量珍宝。他在小屯也曾收藏了一些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和陶器,但因缺乏相关知识,一直藏在箱子里未作研究。这时期在容庚的帮助下,他也掌握了许多青铜器的研究知识,他还随容庚一起到琉璃厂古玩市场淘了一些古器,其中他淘到的一个“辭工爵”让吴其昌、唐兰等专家钦慕不已。
后来,明义士又到天津帮助在那里的西方人士学习华语,他把一万七千多枚甲骨存放在华文学校的地下室中,教授照看,他带了三箱一万七千多枚到了天津。后来,他回加拿大家休假,由于路途遥远,他和妻子反复权衡,除了必要的用品外,怎么也只能带两个甲骨箱,没办法,他只好把那个装有五千枚甲骨的箱子寄放到好友麦克尼士先生家的阁楼上,他带了两个甲骨箱回到了加拿大。
在加拿大休假一年,他从长老会听到安阳的斌英中学因中原大战而停课的消息,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假期未满,他便着急要返回安阳。整理行囊时,有人劝他把那两箱甲骨留下,或干脆卖掉。明义士坚决地说:“不,不!我曾向主发过誓,这些甲骨,我只用来研究做学问,绝不会倒卖赚钱。”
他带着两箱甲骨回到了安阳,让他万没想到的是存放在安阳的一万五千枚甲骨不见了。马克西姆告诉他:“那三个甲骨箱一直在教堂的地下室的柜子里锁着。今年三月第二周礼拜当天晚上,地下室和里边柜子的锁全被撬了,三个甲骨箱全被盗走。此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事后大伙才想起,在那些甲骨被盗之前,有三个日本人来教堂做了几次礼拜,看样子也很虔诚,大家也没太在意他们。可甲骨被盗之后,他们再也没来做过礼拜。”
明义士看着那被撬的柜子,想着他历尽千辛万苦收购的甲骨一夜间不翼而飞,他悲痛万分,不觉流下泪水。
妻子安娜安慰他说:“别难过,甲骨少了,我们可以再去小屯收。”
明义士越发伤心,哽咽着说:“安娜,我对不住你和孩子们。这些年为了收购甲骨,我们节衣缩食。那年,明明德出生,我连给你和孩子买点营养品的钱都没有。我俩和孩子们甚至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安娜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我们这不是都很健康吗?倒是你,时时让人担心。还记得吧,那年你去小屯,遇上大雨,差点把命丢了。”
安娜的话让明义士失声哭了起来,他不会忘记,那次去小屯收购甲骨,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雷鸣电闪。他骑着大白马赶紧往回跑,可走到半路,已是大雨倾盆,遍地积水。在过一条小河沟时,大白马一脚踏空,栽倒在小河沟内,把他也重重地摔到水沟里。他被泥水呛得晕头转向,幸好迷乱中抓住旁边的一颗小树,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好不容易把马从水沟里拉起来,狂风卷着瓢泼似的大雨,浇得他浑身发抖,他力骑上马背,只能拉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水往回走。到家的当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一连几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吓得安娜直哭。
从那儿以后,他每次出门,安娜都特别担心天气。
明义士忍着悲痛,着手恢复学校上课,他组织人员整修校舍,又亲自到学生家中通知学生返校上课,那些学生家长一看明义士回来了,都很快把学生送回了学校。
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明义士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在管理学校的同时,他又开始投入到了甲骨文的研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