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店家门口各撒一泡尿后都溜了。
可走半路,王荺心里气不过,甚至是越想越气,便又一个人独自返回店家门口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店门关着,四周都十分安静,连犬吠声都没有她透过窗户看见隐约的一群人影。
大约七八个头,圆圆扁扁的映出来。
“马神甫,听说朝廷又在催促你离开?”
“神甫,你可不能离开。不然咱们天主教就没有主心骨了。”
王荺听着大惊,这声音不正是土匪头子韩彤的声音吗?他在这里干什么?
又不动声色的听了一会儿,她才明白。
朝廷不让洋人到内地来传教,但是这个叫马赖的神甫却偷偷来到这里,还招收了不少教徒。
只是教徒未经开化,常做恶事,便被朝廷发现了。
朝廷倒没有向外界张扬,但私底下已经找过马赖许多次了,朝廷的意思是让他如何偷偷来的,便如何偷偷离开。
“你们放心吧,我暂时不会离开的。我在此地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你们都需要上帝将你们引领到天国之上……”
这个说着撇脚中文的就是马赖神甫。
说完,马赖神甫就开始布道传教,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她悄悄离去。
但是马赖神甫的布道并没有什么用,这群贼人该为非作歹还是为非作歹。
到了夏天,西林乡民将马赖告至县衙,他倒没有做什么伤害村民的事,只不过是在广西收集情报传回他们国家。
惹恼村民的是他收的教徒全仗着他的洋人身份为非作歹。
这一年里的坏事,事事都与他的教徒有关,哪还有人坐的住,哪还能任他在这胡来。
西林知县黄德明慑于公愤,派勇将马赖带至县署,劝其离境。
王荺便没有再关注此事了,她现在在刘家做帮工,做的是一点生的念头都要被消磨去了。
劳累的像只牛。
只是签了契约,暂时走不了。只能在这里熬着。
秋叶似蝴蝶坠落,满地都是枯黄脆薄的羽翅,轻轻一踩,干裂标本般的蝴蝶稀碎。
寒意特别浓重,夜里的霜降凉透心曲,王荺生了一场病,头晕乎乎的。
却又正逢上农忙季节,硬着身子去田里干活,脸烫的通红,心怵楚的跳,怎么也按不下去。
金黄色的稻田广袤垠,田埂上夹杂着几束几只芦苇,苇花绒白飘散。
人和人都隔的特别远。
所有人都低着头干活。
王荺觉得头重脚轻,背身往后倒,压倒一片稻谷,阳光微弱的闪了她的眼睛一下,稻谷摇晃的从她眼前摆动,饱满的谷粒簌簌的荡动。
她以为她又要死了。
身上被佃主鞭子抽出来的伤痕被烘的暖洋洋的。
这世道真乱,每日都是干活,找不到可以说话的朋友,没有温馨的家人,没钱结婚。
这世道活下去真难,她却突然想找本书来读。
死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倒地上就再也醒不来了。
但是她没有死。
只是晕倒了,傍晚有人发现将她送回家了,只是耽误了工期,被罚钱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王荺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拼命干活,攒了一点小钱。
他准备去买本书看。
可是没有买到,她失落的走在路上,天色昏暗,路上偶尔遇见两三个行人。
然后她在一溜的长辫子里看见满头金发的洋人,他穿着传教士的衣服,光明正大的走在路上。
王荺没有想到他会再次出现在西林。
真是一个祸害。
好不容易,西林的歹人平息了两个月,看样子一切都要卷土重来了。
王荺正在攒去广东的钱,她新认识一个人,说过不久能带她去投奔的。
只知道是远房亲戚,在广东海域的船上工作,工钱还不的样子。
只不过是需要他交一笔介绍费。
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为此事做准备。
而此时西林县知县已由张鸣凤接任,这个新知县上任的三把新火都烧的好,严重打击了西林的犯罪活动。
这次还没等村民举报,他就率先发现了马赖神甫的踪迹,且一改前任知县迁就曲护的做法,对不法教徒严加惩处。
王荺仍然能走街上遇见马赖神甫,遇见的频率也大大增加了,好像这个新知县的做法并没有用。
这个洋人样貌并不好,看着一副凶相。
王荺走的时候都避着他。
等到第二年的时候,她已经攒够了钱准备离开此地了,马赖神甫也被抓住,要砍头了。
1856年,王荺离开家乡,踏往征途,对于这个夏日,她只记得去观看行刑的时候,围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她视角有限,没看见马赖被处死的那一刻。
人群里闹腾腾的叫好声,她只看见了中国人人头滚滚落地。
那都是马赖发展的教徒。
西林这个小地方的人依旧慢慢的生活,帮工们抱着苦日子熬,生病了没钱买药,拿很少的钱买质量很差掺着怪味的豆油,犬吠声充盈千百个夜晚。
白月光照常的照着,几百年里不会发生比这更大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