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是年后初五成亲的。
虽然王家现在变得很有钱,请了许多地主和邻舍,但是场面却不如长子的热闹。
芸娘搀扶着长姐跨过火盆。
她走得很从容,丝绸面料从火头上撩过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长姐出嫁了,但是招婿,对芸娘来说,就好像她长姐还是她长姐,没有出嫁一样。
结婚第三天,芸娘就听见长姐跟丈夫吵了一架。
说实话,芸娘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长姐发火。
姐夫怪长姐在佃户面前折了他的面子。
一开始,芸娘是不忿的,她甚至有些看不起她姐夫。
父亲知道后,把他喊来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他扯出不屑又仇恨的笑来。
那个狠厉的笑容让芸娘觉得他内心阴郁,有点讨厌他。
但是日子长了,他们还是经常吵架,芸娘便也就习惯了。
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就是为了那点小事。
芸娘从长姐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温柔和耐心了。
她歇斯底里,她泼妇骂街。
长姐再也不是那个哄着她吃饭干饭的长姐了,虽然可奈何,也只得接受了。
很快,长姐便怀了孩子,生了男孩。
姐夫虽然和她们家人都不亲,但是在管账上还是有点能力的。
长姐变得不好看了,生活,苍老,劳动,所有的这些把她变得面目全非,芸娘再也认不出来了。
尽管,她和长姐已经陌生的不像一家人了,她仍然为长姐现在的生活,感到不明就里的悲伤。
长姐应该值得更好的生活。
每当大户人家突然倾塌时,没人会在意他有多少佃户附庸奴仆该怎么生活。
闲来事的芸娘,跟府上的丫鬟处的不。
其中有个留在任生员家很多年了,一次闲聊时,她告诉芸娘。
从前,任府买了一个小丫鬟回来,说是给小少爷做通房的。
她眉眼跟芸娘侄女十分的像。
芸娘听着心里一惊,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巧合。
“和小小姐真的很像,那小姑娘还听话,就住在后院左边第三间厢房里。那房间小得很出奇,背阴,黑沉沉的……”
芸娘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急急忙忙问:
“那后来呢?”
“后来啊,就那一年就死了。死了十多年了,我最近也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
讲话的老婆婆声音苍老,又拖的悠远。
这时候,芸娘想找个人说话,说说她多年来有点疼的腿伤,说说和长姐疏远的时光,说说她看不惯的许多事。
但是长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和丈夫整天吵吵闹闹的,没功夫听她说话。
她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赌博,她爹管着骂着都不中用了。
人真是奇怪。
以前贫穷的时候,她爹脾气不好,动不动上手打人。
现在有钱了,脾气都越来越小了。
连这样的事都不怎么管了。
她三姐也早就嫁人了。
三姐因为脸上的伤痕耽误了很久,最后嫁给了村里一户四十多岁的穷佃户,一直没孩子。
三姐嫁得很随便。
因着这些年来,王家也有了衰败的趋势,芸娘感觉出来了。
但她爹没感觉出来。
他把家里兴旺不如从前怪到嫁不出去的三姐身上,找个男子,随便就把三姐打发出去了。
芸娘是家里老小,是幺女,倒是挺受宠爱的。
这些年她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她除了安稳身后,什么都不开口要。
真的是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家,越分越散,早就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