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芸娘十五岁那年,他们要搬新家了。
这种日子被打破,不是说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而是自己周围人的。
任生员家这十年来由于分家析产等各种原因,变成普通农户。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在朝廷的靠山倒了。
这也便是落败的开始。
只不过,到现在后果才显现出来。
田定主,有钱则买,钱则卖。
任生员不仅将田产全部卖了,也将他家老宅子给卖了。
田是卖给王家的。
房子也是。
真是风水好轮回呀。
芸娘她爹把二女儿卖给了任生员做童养媳,十年时间,任生员把房子卖给王家。
芸娘躲在暗处看着,任生员门口雇来一些马车拉家当,站着零零散散的人,倒不显凄凉,声音嘈杂,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
任生员准备举家搬迁,投奔在江苏的旁支亲属。
有个穿褐色衣服的男子扛着东西装车,路过门槛的时候,一个不稳,撞门上,踉跄两步。
芸娘的目光被他吸引去。
一个不及他腰的小姑娘,跟着他,小手揪着他的衣角。
看起来忧虑的。
芸娘从墙后不由自主的站出来了。
她从光影里走出来,太阳当空,影子缩成一团,像个怯弱的孩子。
她往前走一步,又站住了,有种近乡情更怯的害怕,不敢走。
三姐一直都不爱说话。
她脸上的伤疤就是苦楚烙下的。
近些年来,长姐虽仍然对她很好,但是芸娘有意疏远。
反而是这个跟她没说多少话的二姐,一直在她幼小的心中占一席之地。
越长大,这一席之地变得越大。
直到这一刻,遮天蔽日。
她上前喊:“二姐。”
小孩子没听见,她爹将东西往车上装,小姑娘嫌太阳晒,躲到一旁庇荫去了。
就蹲在左边的石狮子后面。
十年过去,田地房屋都易了主,就这两只石狮子还岿然不动,立在这里看门。
小姑娘蹲在地上,看着蚂蚁路过。
芸娘远远站着,她已经从那种恍惚的疑似故人中醒悟,女孩不是二姐。
长姐还没成亲。
二姐也许被困在这所宅子里,早就生儿育女了。
芸娘抬脚往任府里走。
门槛已经摘下了,为了方便装东西。进进出出的人,没人管她。
这是芸娘第三次进任家。
她已经成了十五岁的女孩了,再也不用猫着腰,躲躲藏藏的找人了。
但夕阳沉默,她空手而归。
他们搬进去了,任家还留了一些旁支在当地,大部分都走了。
芸娘她爹在临走前,打听过他二女儿,任家人说早就跑了。
那姑娘性子硬,在任家没待两年就跑走了,裹着银钱,一去影踪了。
他们嫌是家丑,不愿让外人知晓。
走了便没找了。
现在在哪,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但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估计早死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