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想起李永胜所说的，端端在六国饭店跳舞的事情，她爱跳舞，他原是知道的，可这一刻却变成咯在眼里的沙，啜一口茶，明明是杏子味儿么，倒像兑了柠檬汁一般的酸，忍了忍，还是艰涩地问出口：“你……晚上还要出去跳舞么？”
端端嗯了一声，吩咐胡妈把鞋盒子找出来，摆出三四双挑选，“这双绣蝴蝶的太花，这双青缎的又有点儿素。”又抬头问兰生：你说哪一双好看？”
兰生试探着劝道：“不要去好不好，晚上咱们一起拍曲。”
端端轻轻笑了，“拍了这么久，你不嫌腻么？”
他嚅啜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六国饭店，你教我跳舞好不好？”
端端试鞋的动作顿了顿，“那可真要上报纸了。”
兰生低声道：“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端端把脱下的鞋子一抛，眉头微微拧了下，眼风却露几分笑，点头道：“不错，是我希望的，可是我要做什么，并不是非你夏老板不可。”
慵散中带了几分调笑，这是兰生从未听过的语气。他望着她，脸孔慢慢涨红，忍不住苦笑：“当然，那套珠冠女蟒，你不就送给莲芬了？我们这种人算什么，只是给人家小姐太太开心醒脾的。”
端端定定看他几秒，然后摇头叹气，“话说得太明，就没有意思了。”她走到兰生身边，俯低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夏老板，有件事你恐怕忘了——我，还是尚太太呢。”轻声细语，却宛若轰雷，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认尚太太，兰生既感错愕，又觉刺心，一句话冲口而出，“你——你不是要离婚？”
端端神情震动，猛地抬头，但是又慢慢地垂下眼睑，唇边泛起一抹笑，“离婚又怎么样，离婚就要姘戏子么？”
兰生霍地起身，颤声道：“你说什么？”
端端冷冷地看着他，“你没听清楚，我也不怕再重复一遍。”
兰生好像浸在深冷的井里，不住沉下去，沉下去，连呼吸都困难了。他想起耿小冬的警告，可是怎么能不动真心，她是黑暗中为他点起一盏纱灯的那个女孩子，她是亲手把投师纸交给他的那个女孩子，他们一起拍过全本《长生殿》，那么久那么久的分别，才得相聚，那么久那么久的期盼，才能携手，想不到最终只换来“姘戏子”三个字。
一字一钉，敲在骨肉里，鲜血淋漓。
他把自尊放在尘埃，不能再低，真的不能再低了。
抬头看过去，她却只留给他背影，仿佛再看他一眼都不屑，兰生全身都打起寒战来，再也禁受不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从那天开始，兰生就把全部心神都贯注在戏里，唱腔身段，每一处都下足功夫，广德楼、中和园场场满座，端端却一场也没有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