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只他回不到从前,她也回不去了。
礼王府堂会,继六爷他们串《法门寺》,大家都说六爷的汤裱背演得入骨三分,继六爷叹说这世上固然不少忘恩负义的,有的怕也是求全之毁,善始者不能善终,恩多难免成怨。兰生的心像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难道他和端端之间,最后也要落得个恩多成怨?
尚云鹏又回北京了,端阳说他这次回来是专程接眷的,难怪端端连戏也不看了,他在台上总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或许一抬眼,她还坐在那里看他,从来没有吵架这回事。
这天下场,刚刚卸过妆,管事的笑吟吟过来说有位女士找,兰生一下子紧张起来,匆匆迎出来,却哪有端端的影子,只有含笑走过来的王太太。
王太太前几天托兰生找人评估房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为了谢他帮忙,特意在东兴楼订了位置请吃饭,兰生说举手之劳,不必破费,王太太睃了他一眼,“不是怕有人生气,故意躲着我吧。”兰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起端端,心里又觉得刺痛。
堪堪也到饭时,就去了附近的致美斋,那时候他和端端散了戏常到这来吃饭,端端最喜欢叫这里的双馅馄饨。堂倌托着盘子,在座位间穿梭,四吃活鱼、云片熊掌,连吆喝声都如旧,可是旧日那隽永绵长的滋味,却再也无处寻觅。
吃完饭走出来,王太太对着他直叹气,“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信,瞧你这模样,倒不由我不信了。兰生,有些人表面恭维我,心里对我是又怕又烦,只有你实实在在拿我当一个朋友待,那些只为哄我钱的人,我也拿他们当个小玩意儿。可是胡闹归胡闹,遇到了正经人,咱也知道尊重是不是。”
兰生轻声道:“我心里一直很感激您。”
王太太摇摇头,“我要你感激做什么,我只愿你好。要说你的年纪也该娶亲了,陈纤云的女儿不是很般配么?或者你不喜欢梨园行里的人,辛伯荪的那个侄女儿是个念过书的小姐,他们家还会嫌你么?兰生,别告诉我,你也是那样的人。”
兰生苦笑,“是您太高看我,夏兰生碌碌常人,无足挂齿。”
王太太叹道:“你掏心掏肺,也要看那个人值得不值得,我昨天还在六国饭店看见她和人跳舞,抱在一起,有说有笑,人家把你当傻子耍呢。”
兰生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脸色顿时煞白。
王太太柔声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凭你夏兰生这模样,这名气,怎么会有女人不爱你呢。和她跳舞的那个,给你提鞋都不配。”说着抬手去抚他的脸庞。
兰生黯然神伤,一时间竟没有躲开,蓦地心有所觉,回头只见一辆黄包车停在不远处,端端坐在车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脑子嗡了一声,走过去想要开口解释,却听端端笑道:“我新学了一折戏,想请夏老板明天过来指点一下。”不等兰生回答,车声铃铃,黄包车已扬尘去远了。
王太太皱眉走近,“这是跳舞跳腻了,又来寻你的开心。我可听说姓尚的回来了,兰生,你千万别犯糊涂,自己拿把柄送到人家手里去。”
兰生低声道:“其实从我遇到她的那天开始,就已经糊涂了。”
王太太恨恨道:“我看你是心里透亮,打算自寻死路来着。”
此时此刻兰生心里倒真是一片澄明清透,端端待他再狠再绝,当初的恩情总是不假,他不能只记得新怨,就忘了旧恩。她既然找他,那么不管为了什么,他总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