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开台,端端也搬回旧宅,两人还是时不时见面,间或看一两场电影,端端知道这样不妥,兰生也未必不知道,可是总狠不下心来不见面。在一起自有说不完的话题,做不完的闲事,她给他唱苏格兰民歌,他就把它们翻成皮簧腔,他告诉她从前梨园老角色的经验谈,她听得极有兴味,还拿笔记下来,说将来要整理成书,嘉惠后人。
端端常在包厢里看兰生演戏,散戏之后,两人就踱到致美斋吃饭,有一回她去后台,看见他站在人丛中,如同月下的挺拔的杨树,灯光打在脸上,带了一种沉静的寂寞,愈热闹、愈寂寞,周围是嘈嘈的人声,她被挨挨擦擦挤在后面,那一刻他离她异常的远。
不过兰生总能很快找到她,两人并肩沿着马路散步。大概是因为夜深露冷,马路上的人并不多,有几辆人力车,点着雪亮的水月电灯,吱呀呀匆匆赶路。路旁的树木伸出枯长枝桠,带了一种冬日特有的冷凝,头顶上的月亮青溶溶的,几点疏星,嵌在洁净的夜空上。街灯是迷离的昏黄,他们一步步踩在光晕里。
端端冻得耳朵通红,兰生伸长手臂,在两边给她渥着,她一摇头,轻轻甩开,他有些害羞,就不好意思再渥上去。
就这样慢慢靠近,不肯造次,直到李永胜拿了一篇稿子来给端端看。
那天在继家,前厅开了几桌牌,端端一个人躲在小客厅听百代新录的唱片,李永胜踱进来,倾耳听了听,说这张胶片音质不太好,改天我给尚太太拿两张好的来。端端说多谢,两人随意谈了几句,李永胜就拿出一篇稿子递给端端。
那是一篇不知是什么人做的小说,主角分明影射她和兰生,写得极尽猥亵,端端脸上一红一白,气得下颌都发抖。
李永胜在旁边叹气道:“多亏发现得早,我连夜找主编给拦下了。这种东西要真登在报上还得了?兰生的名声向来不错,尚太太您更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不是说给脏水泼到身上,就是溅上了一星半点儿,我们的心里也过不去呀。”
“夏老板知道这件事么?”她低声问。
李永胜咳了一声,“这当然得瞒着他。”
端端又从头至尾详细看了一遍,耳旁李永胜不时拿话敲打着,她却忽然笑了,“像夏老板这样的名角,身边自然有许多朋友来往,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并不能因为是异性而有什么特殊。这种无聊的污蔑,如果真的见诸报章,是可以打官司要求他们道歉赔偿的。”
李永胜见她从容不迫,反将了自己一军,不由发急道:“尚太太你——”
端端慢悠悠打断,“其实李老板是梨园行的老人,人面既广,经验又多,何用我来提醒呢。”
唱片带了一点咝咝的杂音,好像蚌中沙粒磨着血肉,这一折是埋玉:“无语沉吟,意如乱麻。痛生生怎地舍官家!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直恁的遭强霸……”
李永胜霍地站起身,毕竟是林家的小姐,警备司令的太太,让他不能说太过头的话,可这件事总不能这样撂开手听之任之,于是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扔下一句,“埋玉,埋玉,最后别砸了这块玉才好。”
他重重地关门,门给震得反弹开,一开一关,机括弹簧般訇訇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