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铜瓶里的梅花的是前几天插的,这时花瓣有些残落了,端端把它拔出,放在一旁,轻声叹息道:“虽然花残了,倒让人有些不忍丢,难怪张船山说‘到死还能留气韵,有情何忍笑酸寒。’”兰生看她很是惋惜的样子,便说,“我院子里的那株梅花开得好极了,我去给你折两枝。”他说完帽子也不戴,就向外面跑。
端端大声喊,“你发什么疯?”
兰生回头笑,“你就当我今天发疯吧”
他跑回自己的院子,爬上那株梅树,折了十来枝花,这支不好,花太密,这支不好,花太疏,这枝太大,这枝又小,堪堪折了十几枝,才挑出两枝来配端端的铜瓶。
端端倚在门前,看见兰生含着笑容踏雪而来,雪里的红梅映着他清俊的相貌,让人想起石涛的画,可是黄山云烟,江南水墨又岂能尽其秀逸之气,眼前的琉璃世界隔开红尘万丈,他在长长的画卷中一步一步走向她。
屋子里是暖和的,梅花的香气被暖气一蒸,越发馥郁了。他站在她身后,看她插花,两人有一搭无一搭说着闲话,她插好了花回身,他却怔怔地不知避让,端端似乎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不知是因为梅花的香气,还是因为眼前人的温柔,那一瞬间,她真想偎到他的怀里,在风雪寒冬中,汲取彼此身体上的一点温暖。
可是一时的沉醉,势必会惹出无穷的烦恼,真要把他拖进深渊么?或许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以为不过是捧角担一个虚名,怎知他竟是这般,竟是这般……
她站直身子,轻轻挪开一步,他却趋近,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端端只觉身体暖融融欲化,只有手上沾了梅枝间的雪花,浸出一点冰凉,想要抬手推他,他双臂微一用力,只拥得更紧,在她耳边低唤端端,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也不是林四爷,而是端端,这两个简单的音节由他唤出来,带了几分温柔的悲伤,让她的心随之牵痛,本来推拒的手臂竟软溶溶垂了下来。
封箱这几天,兰生一直陪着端端,直到跟包人寻到这里来,才不得不回去赴一些应酬。其时已近春节,端端走在街上,就能看见避风的街檐下,挂着一簇簇对联,来来往往的行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件的年货,只有自己两手空空,后来觉得不像样,就买了个红纸灯笼拿回来,兰生看到还笑说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
端端看着灯笼,心下倒有几分惘然,这次回北京,本以为可以过个团圆年,谁知又和伯父起了冲突,端阳替她求了几次,林绍礼倒是越听越怒,其实这也不算意外,伯父的脾气她还不清楚么?早做好一个人守岁的打算,谁知三十那天晚上,兰生却从椿树胡同跑过来陪她。
端端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伯父家?”
兰生低头包饺子,抬头笑一下,“我猜的。”
端端想他大概是从端阳那里听到了什么,嘟囔说:“三哥的嘴真不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