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复提到的本人在旁边用力咳嗽了几下,江元怕他不高兴,立马转移话题:“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别来这些假客气,但是人骨伞还是在我手里丢了,抱歉蒋队。” 听声音,估摸着江元的情绪有所缓和,蒋平安又不往交代:“没事,东西丢了还能再找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既然你弟来了,我这边还有其他事,就不打搅你们兄弟两叙旧了,你弟可能就是这种脾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些话传到邹小夜耳朵里,人二话不说抢过手机:“不是跟你说过,我们的家里事,你少管么,忙你自己的去,挂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邹小夜甩脸子,蒋平安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对方不仅讨厌自己,很可能比这个更甚。 车一路往前开,穿过五六个红绿灯,来到市局所在的那条路,国字脸一直坐在后座,两个外勤一左一右看着,人还算老实,全程没说话。 从小院跑进大厅,国字脸当即被带去审讯室,蒋平安接过同事整理好的资料,进门前,还在单面玻璃外,站了好久。 国字脸一个人坐在里头没人管,开始他还能沉得住气,到后来耐心被磨光,头不自然的左顾右盼。 蒋平安调整心态开门进去,凑近一看,对方的头皮还真是纹上去的。 按照江元的描述,拿出侧写图比对,对方就是在快捷酒店试图行凶的杀手。 听到脚步声,国字脸很快又把头低下去,蒋平安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严肃道:“嘿嘿嘿,把头抬起来,现在是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趁他带人回来交差的路上,外勤已经根据邹小夜反应的情况,去了城中村的筒子楼,并在其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手术刀,以及一部分半干的人皮残留。 或许是还没准备好接下来的说辞,国字脸抿了抿嘴,还是不说话。 “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你的底细我们都查清楚了。” 被他这副哑巴劲气到,蒋平安突然站起来,把手上的文件夹,摔过去。 国字脸草草扫了一眼,鼻孔逐渐放大:“哼,那就更没有我说话的必要了。” 照片里的蛇皮袋,还是他以前外出打工的时候买的,现在里头全是成套的手术刀。 还有用细麻绳捆扎的人皮,工序还没走够,买家已经预订好了,还剩下一部分尾款得等收货才能结。 看他铁了心互相配合,蒋平安直接替他开口道:“你叫王大福,今年三十五岁,头部受过伤,是因为去火场救人烧伤的,为什么你明明是个好人,现在会变成这样。” 如果对方一上来就铤而走险,还能骂他一句良心黑,但这之前,他确实被社会新闻报道过的平民英雄。 两者一对比,明明是同一张脸,可眼下国字脸的眼神已经远没有当年纯粹。 王大福,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带点土味的名字,配上他的国字脸,也算是有福相之人。 然而,面对蒋平安的反问,人只是一个劲摇头:“因为好人其实是蠢人,恶人才是聪明人。” 不明天他为何发出如此感叹,蒋平安猛地顿住,又坐回去道:“为什么这么说?” 王大福活动了几下脖子,眼睛里多出来几分红:“我当年因为救人中度烧伤,被救的那户人家却生怕我赖上他们,还骂我活该,他又没求着我救。” 简单几句话,概括了王大福从好人过度到恶人的心路历程。 蒋平安觉得可惜,表面看,王大福也就是没个头发,实际脱掉衣服就会发现,他的整张后背以及大腿,全被烧焦了。 没去救人前,他有一份普通的工作,父母健在,会和若干普通人一样,出社会攒几年工资,加上家里资助一部分,按揭买一套房子,谈个平淡的恋爱,组成小家后,两口子一起努力生活。 可惜,平稳的生命轨迹,都被一场大火扰乱。 事发后,他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工作也丢了,父母拿着棺材本给他治病,老母亲又急又累,最后一个心肌梗塞,死在医院的楼道里,最后还是清洁工阿姨发现的。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老父亲原来就有基础病,夜没熬过那个黑暗的年关。 王大福在病榻上,想联系获救者想想办法,对方先是不接电话,后来直接托人带话,说他这都是自找的,要钱是一分都没有。 站在绝望的深渊上,王大福也不是没想过去死,但当他站到天台,即将往下跳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念头,突然将他拉住。 回忆只进行到这里,王大福的胸口像堵着一股气,他的白眼球遍布血丝,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蒋平安看他的两条胳膊都在抖,生怕他在审讯室出事,急忙过去摁住他的腕口:“别钻牛角尖,试着深呼吸,观察你的呼吸……” 王大福有某种应激障碍,提到那段往事,人就会不自觉的痉挛,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心理辅导,一直是靠蛮力挨过去的。 这几年他买卖人皮挣得钱,全拿去填了欠医院的钱窟窿。 烧伤的治疗费用高达七位数,靠正常打工,一辈子都未必能还的完。 铤而走险倒是能缩短这个期限,但最坏的结果也被王大福撞上了。 等审讯椅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蒋平安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语气平淡道:“所以,再后来,你气不过,又找回去杀了他!” “对,我不光杀了他,还卖了他的皮,直到我发现这是一条财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王大福贱兮兮的笑着,眼角纹里藏着沧桑和受过的困难。 早在这些人皮贩子被发现之前,前些年头,派出所也在一些河道跟臭水沟里,发现过几具被剥皮的尸体。 这中间,有的被亲人领回去烧成了灰,也有的存在冰柜里没人理睬。 剥皮案发生后,蒋平安就搜集过银港市这几年缺皮的死者,其中,就有王大福最初救的男人。 几口温水下肚,看他情况有好转,蒋平安又问:“这么多皮,处理工序有几道,下面的买家都有谁?” 王大福吸了吸鼻子,打了个抽烟的手势,这在警方眼里,就表示他准备招了。 把烟卷点燃递过去,人接过来,重重吸了一口,眼圈瞬间在周围四散开。 “你们不干这行不知道,别看小小一张皮,割下来以后,还得在六个小时内把里面那层筋膜撕掉,再反复洗刷,放海盐保鲜,最后晾还不能正对着太阳,得靠衣服一点一点捂……多少美容院修复手术,医院的外伤课,人皮在这些地方都是刚需,只要能弄来货,不愁没人要,价钱也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