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安熬到现在，却一点都不觉得困，身旁大壮一见癞子，脸色比锅底还黑。 “把头抬起来，别跟坨烂泥似的。” 隔着一个过人的距离，癞子才吃完药，这会儿精气神还是虚的。 眯着眼睛望向光晕的正中间，人张圆嘴巴剧烈一咳，嘴上还不饶人：“你特么谁啊！” 蒋平安干脆把照明灯关掉，站起来走到对方身边：“上半夜才见过，这会儿就忘了！” “哦，是你啊，不就一小警察么，有什么好牛气的。” 审讯室留给他活动的空间有限，癞子翘起屁股，毫无功德的放了个响屁，本来就不怎么通风的房间，立马臭气熏天。 他那条腿上还打着绷带，伤口感染了，才缝的针。 蒋平安不满他当下的态度，不动声色伸手往人大腿上一摁。 癞子嗷了一声，差点把小嗓子喊破。 “啊！你奶奶的，阴老子不得好死。” 看他还有力气骂，蒋平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着又揉了几把。 刚刚缝合的伤口禁不起造，癞子就跟光脚走菜刀似的，一身的莽夫气，全被剧痛耗光了。 “现在，咱们能好好说话了没？如果不行，我就换个方式再给你讲讲道理。” 说起来，蒋平安不苟言笑的时候，看着挺凶的，癞子吃了瘪，尽管心里不服，脑袋还是上下点了头。 “那好，看看这张照片，八仙桌，见没见过？” 惦记着杜薇薇发来的新线索，蒋平安把打印的照片递过去，癞子接过来一看，不怀好意的笑笑道：“见过，我们村祠堂的，之前用来放祖宗的灵位，后边被我们拿来绑女人，嘿嘿嘿……” 他话只说了一半，蒋平安眉头一皱，催促道：“绑了以后呢！” 癞子打了个哈切，疲倦的靠在椅背上：“绑成大字，让我们一块上咯，谁让她们不听话，留下来好好过日子不行，天天想着跑，那就是这个下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无比稀松平常，但外人一听，如同钝刀子割肉，对面坐的哪还是人，明明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牲。 “买卖开始谁起的头？” 封门村也不是生来就无人性的存在，之所以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总有个挑事的人。 癞子换了个坐姿，用舌头抵着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一脸无所谓：“那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我们中门路最多的当属孟明亮，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一肚子坏水。” 八仙桌的事打听清楚了，蒋平安又拿出在迷宫底下搜到的学生证：“这个被你们称作翠翠的女人，也是他拐来的？” 某人不耐烦的看了一眼，随即挺起腰板：“可不是，他还说人长的好看，要留给自己当媳妇。” 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蒋平安示意大壮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录入电脑，末了，又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参与拐卖妇女链的？” 癞子到现在，依旧不觉得这事做错了，还大言不惭答：“这么跟你说吧，我奶奶就是我爷爷从云南买的，我妈被买回家嫁给我爸的时候才十七岁，生完我也才十九，她天天想着跑，后来被我爸打死了，尸体就扔在迷宫底下，那个疯女人住的地方。” 男人今年三十有二，回忆起过去，一点眼泪屑子没有不说，甚至还透露着一股得意劲。 明明受害者是他亲妈，当儿子的，却站在加害者中，帮着他们一块祸祸，蒋平安一外人都听不下去，拍着桌子道：“那你是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癞子不屑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嘴往胳膊上一蹭：“女人这玩意就是拿来传宗接代用的，听话还能给口饭吃，不听话打死了一埋，我回头攒点钱又能买第二个。” “荒唐，你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被他的说辞激怒，蒋平安把手里的文件夹一扔，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操你妈，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不甘心自己矮人家一头，癞子吼的比他还大声。 一直安心做记录员的大壮见状，实在看不下去，直接起身，冲过去飞起一拳：“你把嘴放干净点。” 那一拳砸过去用了八成的力气，癞子头一偏，只听清脆一声响，他的门牙啪断了，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墙角。 癞子满嘴的血，手又被铐住了，腿伸不开，审讯椅左摇右晃，却始终只有挨打的份。 怕事情闹大，见血后，蒋平安马上过去拦。 “够了，大壮，冷静点。” “蒋队，你别拦着我，就算被处分，我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怒火中烧的大壮正在气头上，最后还是蒋平安给他来了个过肩摔，人才没有再乱来。 吃瘪的癞子缺了半颗牙，舌头一个劲去舔缺口处，封门村穷，平时难得刷一回牙，他那口牙早就被蛀虫咬空了，连着牙血的都是苦的。 因为这个小乌龙，谈话陷入僵局，之后，无论蒋平安再怎么问，癞子都装死，最后干脆打起鼾来。 无奈之下，审讯只能改到明天。 但既然人在派出所，蒋平安也不想浪费时间去睡觉。 凌晨时分，孟山丘被民警从小诊所接回来。 他脸上的肿差不多消了，一进门就被烤住双手请进审讯室。 连癞子都说他哥孟明亮跟人贩子有染，作为弟弟，他绝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坐着癞子原来的座位，孟山丘有些萎缩的缩着脖子，不大敢直视蒋平安的眼睛。 灯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光影下，他的眼镜片也浮起来一层雾。 如果把人比作一栋房子，那么这团雾，此刻正恰到好处的蒙住了窗玻璃。 “癞子招了一半，你也别跟我演无间道了，知道什么，说实话！” 话毕，两人对峙了十多分钟，这期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孟山丘没沉住气，抿着嘴道：“对，我曾经是看见过我哥打翠翠，但他是我哥，整个封门村的风气就这样，我能怎么办？” 孟山丘避重就轻，其实他一早就耳闻过村里的丑事，只不过他早已鱼跃龙门，也没必要再扎进去惹一身骚。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人口贩卖链，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显然，这个回答，并没有让蒋平安满意。 “没有，我感念我哥这些年供我读书，在学校里的时候，我还想着以后工作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但出社会压力实在太大，我没有门路跟帮衬，一开始走的很艰难，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轨，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安安分分生活下去，你们能理解吗？不是谁都想做英雄，我就想当个懦夫，这有什么错。”